⛰️末日鸡枞:自然最后尊严的守护者,不吃浪费地球门票
对从小生活在镇乡结合部的西南小孩-我来说,鸡枞是一种不折不扣的山地传说。
每年六月雨季开始,这种奇怪的山货摆满了西昌南街的两边。山民,绝大多数是西昌北山上的诺苏人,ta们早上六点多就会抱着心爱的鸡枞下到城里。
Ta们解放鞋的鞋底和鸡枞的长根周围,都挂着厚厚黏黏的红土。怎能不爱红土啊,朋友们。
玉米爱红土,洋芋爱红土,花椒爱红土,松林爱红土,藨爱红土,菌联网爱红土,山羊爱红土,荞麦爱红土,鸡枞也爱红土。我也爱红土和它发育的一切。
其中,鸡枞是红土最尊贵的蕴藏。妈妈的店在南街开了快半世纪,她听到太多关于鸡枞的传说。以下不包科学准确:
鸡枞是红土下面的一种白蚁,分泌的口水。白蚁最听雨季第一场雷雨的话,雷打了,它们才醒过来,抓紧分泌口水,鸡枞才出得来。雷电起到一个闹钟的作用。
鸡枞非常昂贵。到西昌的第三年,我妈才舍得买给我们吃。在2000年初,刚上市的鸡枞,每500克要两三百块。于是每天都能看到,买鸡枞的人蹲在摊位前,拿根小竹签细细刮去鸡枞根上的泥土,不能让它匝秤啊。卖鸡枞的山民也不示弱,用不标准的汉语抱怨,不卖你了,你走,你走。一场街头的彝汉纠纷就此开始。从小看了无数次。实在是欺负人的骄蛮汉客,我们会出手帮助同胞。
我最爱的故事细节是,一到鸡枞的季节,山上的老乡精神开始紧张。每个采集者都有自己的秘密地图。这份地图不落在纸上,它存在于采集者的脑壳里。
到了鸡枞密集破发的时节,采集者会整夜守在菌窝边。否则被其他采集者占了先机,那今年的收入就老火了。
为一窝鸡枞发生打斗,在雨季也是常事。正如过去,四五月的虫草季,常常会看到新闻里藏族山民因虫草捞过界而发生群体械斗。
我们边地的少数民族,大概小小地被造物主塞了一个红包。最好的虫草跟着青藏高原的藏民走,最好的鸡枞跟着云南楚雄和四川凉山的老彝胞走,最好的松茸跟着香格里拉的牧民走。
有趣的是,虫草和松茸都是被外界力量赋予神话叙事地位的。前者是老中人的健康延年神药神话,后者是跨国资本的核辐射美味神话。
只有鸡枞,是实实在在,由西南普罗大众的一张张嘴巴,选出来的民间美食精灵。
鸡枞在西南之外的声名,没有网红见手青和网红松茸那么热闹。但它是人民的选择。汪曾祺将其称为菌中之王。
如何形容它的美味?老汪词穷,丢出一个比喻——植物鸡。
阿城在《思乡与蛋白酶》里也说:说到「鲜」,食遍全世界,我觉得最鲜的还是中国云南的鸡枞菌。用这种菌做汤,其实极危险,因为你会贪鲜,喝到胀死……
没错,鸡枞汤泡饭,地球上怎么会有这么浑然天成的美食!
除了贵,鸡枞只有一个缺点,难洗。红土黏性大,鸡枞身体曲折蜿蜒。每次洗鸡枞,都是一场耐心和细心的考试。但值得。山民的智慧也浑然天成。造物主将南瓜生在红土玉米地的田垄。
山民得到了这个暗示。阔大南瓜叶表面,密布细密的叶刺,这是搓洗鸡枞最高效好用的刷子。小时候的路边摊,山民总是用南瓜叶抱着红土鸡枞。这是ai也计算不出的智慧。植物,真菌,人类,在那一刻心心相惜。
鸡枞的可爱还在于它的迟钝。离开红土窝子后,它并不觉得自己已经离乡,它依旧在空气中伸展自己。如果你足够耐心,甚至可以看到它在你眼前一点一点变长。它的骨朵上飞机的时候还紧闭,下飞机的时候,已经开伞。
迟钝也是伟大的生命原力。我们看鸡枞,真是360度,每一度都可爱。从本人,野生人类学家的眼睛望过去,鸡枞还是地球和自然尊严最后的守护者。
直至这个夏天,科研人员和自大商人,试图复刻白蚁巢穴生态、人工养殖鸡枞的狂想,都失败了。鸡枞,仍旧是山地中无法被人类再造的造物。可怜的人类啊。
不过,这点可怜却那么富有荣光。
鸡枞和横断山人民最爱的那些野生菌,都是山地共生网络的实践者。山民和科学家都知道,松露和松茸选择和自己偏爱的植物根部一起生活。鸡枞更是与它的盟友,非洲大白蚁,协同演化共生了2000万年。
非洲大白蚁不能直接吃掉木头纤维,它们需要依靠蚁巢伞属的白腐菌帮忙。二者不可思议的合作,诞生了鸡枞这种至今无法人工养植的野生美味。
当我从一篇关于鸡枞和共生白蚁的硕士论文中,读到以上知识后,在水龙头下清洗鸡枞时,对造化有了更浩瀚的敬意。
作为一个无法实现光合作用的异养生物,作为这颗星球最年轻的居民,人类需要向真菌、地衣、苔藓、菌根、森林,这些古老纯真的老师提问。它们来到地球的时间比我们要长的多。它们经历了地球最剧烈的的变迁,它们穿过每一次的巨变。它们是地球上最有经验和智慧的幸存者。
虽然在许多人类看来,它们是那么的微小。它们一直被放置于系统分类的最底端。
以它们作为老师,我们需要学习在无常的变幻中,如何生存,如何共生,如何找到自己的同伴。在《末日松茸》的启示之外,还有末日苔藓,末日蕨类,末日地衣,末日鸡枞。
横断山脉和云贵高原组成了云南。这里共存寒带、温带、亚热带和热带气候,相当于一省之境集中了从海南岛到黑龙江的所有气候类型。
金沙江、怒江、澜沧江三江并流,最低76米到至高6500米的垂直海拔高差,让这里拥有了世所罕见的丰富植物资源。
同时,25个少数民族的聚居,让云南一地的饮食文化多样性和丰饶程度,呈现出其他地域的几何倍数。
最懂云南菜市场风物的乱师曾写到:山地风物的潮汐里,是“山河的血液,植物的味道,动物的消息,人类的脚印,季节的更替。”
很多年后,回忆在昆明生活的七年,汪曾祺写道:“我寻找什么?寻找潇洒。”
来地球一遭,我寻找什么?寻找鸡枞,山川,花朵,羊毛,正直,河流的尊严。
山地是遥远的,分散的,不整齐划一,不受到控制的。四季,自然,风物,像潮汐一样在菜市场进退。采集者是赶潮的人。美食家们感慨,在一二线城市,越来越难吃到好吃的馆子。“网红化”席卷了整片陆地。
但山地人有自己的信心。这信心来自云南的“多样性”。云南的大面会被同化抹平,“后面的山林、乡村还是抹不平。”
“因为很多东西是采集的,采集的东西在山上,采集的,你就控制不了。”敢师还说,“我们除了地中海气候和沙漠气候类型没有,其他都有。平地又少, 96%或者97%都是山地。这些山地都有各自的物产。你再修高速公路,不可能把云南全铺成高速公路。还有周边这些跨境族群,云南有16个跨境族群,彼此之间互相有交流有无,但五六百年下来,各自还是有他的喜好。”
每年初夏,来自印度洋的西南季风带来降雨。云南的山地丛林渐次进入菌季。从五月,滇中青头菌上来算起,到滇西十一月初鸡枞落定,云南有半年以上的菌好吃。
菌的出产也讲旺年和枯年。雨水大,菌子旺,但不香;雨水小,少而香。就像今年,鸡枞和松茸都出得晚,数量小。这也导致价格一直下不来。人类或许快可以控制火星了,但无法控制鸡枞何时从地下冒出。
著名人类学家詹姆斯•C. 斯科特于2009年出版的《逃避统治的艺术》认为,统一性的文明老想从平原爬到山上去,但几千年过去,并未尽然成功。
多样性,客观上是对那些整齐划一的东西的一种消极抵抗。鸡枞的存在,是其中最神奇轻灵的一种反抗。
如果你读到这里,恭喜你,又免费学习了不少文明的知识。安老师本人很荣幸,能够草草写一点关于真菌和鸡枞的故事。更多的,可以留待以后完整的写作。
下面是鸡枞的吃法:1、 现在没有南瓜叶给大家,最好的清洗工具是,硬毛牙刷。越便宜越硬越劣质的牙刷,效果越好。2、 刷洗前,要冷水浸泡一两小时,把红土泡松一点。3、 鸡枞是非标准化产品,自由生长。皮肤有氧化的黑色部分,运输中最下面的细根,会折断。但素!洗干净了,都可以吃。千万不要嫌弃黑皮和碎根。丢了太可惜了。除非你财务自由当我没说。4、 鸡枞的做法: 洗好的鸡枞,用手撕成碎片。不规则切面,更好释放美味。吃不完的冷冻。 买两种猪肉。一种土猪肉,梅花肉最佳。一种,肥猪肉,最好也是土猪的肥肉部分。猪油是野生菌的挚友。 肥猪肉切小熬油。梅花肉切片备用。 准备配料:干辣椒段,干花椒,大蒜片,盐。【只需要这些,其他什么都不要放】 猪油热后,倒入辣椒,花椒,大蒜,肉片。炒到断生,倒入矿泉水,淹没肉。 等肉汤沸腾,倒入撕好的鸡枞。 大火或者中火,煮30分钟,捞起食用。 泡饭吃。泡饭吃。泡饭吃。煮面吃。空口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