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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学家的职业存在一种奇特的悖论。公众将其视为博学探险家的业余爱好,而从业者则将

民族学家的职业存在一种奇特的悖论。公众将其视为博学探险家的业余爱好,而从业者则将自己归入加斯东•巴什拉所称的“求证的工作者”(travailleurs de la preuve)这一智慧群体之列。我们(研究者)所熟悉的世界,与其说是大草原、丛林或沙漠,不如说是教室,是每晚与空白纸稿的斗争,这种无休止的重复折磨,远比正面遭遇亚马孙地区奇珍异兽中任何一个不速之客更可怕。在以轻松方式实践人文学科的专门基础培训课程中,没有任何知识能教会初出茅庐的民族志学者做好准备,以应对那些狼狈的野营经历,而有些人偏偏将这些经历视为这一职业使命的独特标志。如果存在某种使命的话,那也是源于一种难以言喻的、无法适应世界的感觉,这种感觉过于强大,让人无法克制;但又过于脆弱,无法构成一个避世之所。这种疏离的好奇心并不是民族学家的特权,其他研究人类的观察者则以更为惊人的方式运用这种好奇心,通过赋予它我们所欠缺的才能,滋养它,使之更加丰饶:我们不适应于驰骋在想象的广阔平原上,因此必须顺服于现实,而诗人和小说家却可以从这种顺服中解脱出来。因此,对异域文化的观察就成了一种替代:它让民族学家进入乌托邦世界,不必屈从于灵感的反复无常。通过理性解释,我们理顺了有些摇摆不定的权力欲,从而能够通过思想去理解并掌握这些我们无法左右其命运的社会。这一切都不涉及对英雄壮举的渴望,我们沉浸的思辨世界,本就不属于行动者的世界。

……我不愿意在民族学中重蹈哲学的覆辙——用抽象概念将自己与现实隔绝,因此我决心从一开始就逼迫自己做专题调查,这标志着民族学者的成年仪式。现在,社会人类学吞并的“田野”越来越没有那么边远,因此那种进入这一领域的惯例过程也开始采取各种不同的形式。在法国和盎格鲁-撒克逊的异域民族志经典的熏陶下,我对这种入门经历怀有某种浪漫主义思想,这使我无法将目光投向某工人阶级的郊区、某跨国公司或某个像(巴黎盆地)博斯(Beauce)的村庄。我渴望融入这样一个社会:在那里,没有什么是显而易见的,生活方式、语言和思维形式对我来说不是直接就可以理解的,必须经过长期的学习和耐心艰苦的分析之后才能逐渐变得清晰明白。简而言之,这是一个奇迹般封闭的社会宇宙,其规模符合个体考察者的能力和丈量尺度;任何肯花功夫去理清其纷繁交织线索的人,都可以逐步将其分散而异质的元素组合成一个优雅的结构。另外,这样一个研究项目要求开拓性的工作:我必须放弃依赖任何现成的学术成果,尝试去把握一个尚未被殖民化改变、自由而孤独的民族的精神。在所有重大的民族志研究区域中,亚马孙河流域似乎是最适合这种智力挑战的地方,我完全相信这种挑战的宏伟性。当然,在这一地区,历史并非空白,长期以来,历史早已给这个地区带来了一系列的动荡,随心所欲地改变了这里的族群景观。其面貌看似永恒不变,与其说是由于印第安人自古以来就希望保持自我同一,不如说是由于古代资料匮乏,学者们缺乏时间视角。与其他地方一样,这里的“孤立体”之所以显得孤立,是因为人们戴着瞬间定格的眼罩去理解他们,并且无视或遗忘周围决定他们生存的一切。

——菲利普•德斯科拉《暮光之矛》,pp.27-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