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乐山那一夜,最吓人的不是枪声,是门后那19个人能不能活到天亮。白公馆外面已经乱成一团,重庆的风都带着血腥味,谁都看得出来,局势要翻了。
1949年11月27日,解放前夕,国民党在渣滓洞和白公馆同时动手,想把监狱里的人一口气清干净。渣滓洞那边先响了枪,后来又有汽油味飘过来,那里关着两百多人,场面太乱,连刽子手都不够用,白公馆负责行刑的人被抽去帮忙,留下来的,只剩杨钦典和伙夫李育生。
白公馆里关着的,已经是最后一批地下党员。门外守着枪,门里是人,钥匙却攥在杨钦典手里,这一下,谁的手都在抖。上头的命令很明白,解放军进城前,一个也不能留,可真要把这19个人全杀了,他心里那口气怎么也压不下去。
杨钦典那年才三十出头,从河南郾城出来,当兵就是为了混口饭吃。一路走到今天,他既干过看守,也沾过血,可他并不是那种铁了心把杀人当本事的人,平日里还真帮过穷人。问题就卡在这里,明知大势已去,他还要不要把这最后一刀补上去?
关在里面的人也看得清楚。几个月相处下来,他们知道杨钦典不是那种死硬到底的特务,更多是被军令和饭碗推着走。罗广斌隔着门压低声音劝他,你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把大家放了吧,重庆守不住了,再杀下去只会把自己也拖进去。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外面的枪声越来越近,城里人忙着逃,监狱里却还在忙着杀人,这算什么事?他要是真把人全送走,那自己以后还有路吗?可要是不放人,一旦重庆解放,等着他的恐怕就是另一笔血账。
他犹豫了半天,还是转身上楼看了一圈。回来时,他把钥匙悄悄塞给监舍里的人,又约定好,只要自己在楼板上跺三下脚,就说明外面清静了,赶紧往外走。这样的小动作,看着不起眼,实际上是把命押了进去,他真不怕东窗事发吗?
安排好以后,他故意支走了别的看守,等夜色压下来,才按约定跺响三下。门一开,19个人立刻行动,解绳子,推门,沿着后山的小路往外撤。杨钦典还把锁具丢到别处,故意做成越狱的假象,想把自己从这场风暴里摘出去。
那一晚,白公馆这边的人活了下来,渣滓洞那边却几乎成了屠场。两边一冷一热,一边是死,一边是逃,重庆城外的风吹了一夜,吹得人心都发紧。
重庆解放后,相关部门很快核查这件事,罗广斌、郭德贤也出来作证,说他关键时刻放了人,应该从宽处理。结果出来后,他没有被追着算总账,还拿了路费,回到河南郾城老家,重新下地干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真能当作没发生过吗?那样的夜晚,谁又能睡得安稳。1966年,他又被从老家带走,旧案翻出来,一关就是十几年。妻子等到病倒,家里只剩下两个孩子和一座孤坟,命运这东西,转得太狠了。
1982年重审,结论终于落下来,他在白公馆大屠杀时救下革命志士,属于重大立功,不再追究。补助送到手里时,他却摆手,说自己有罪,不该拿这个。后来回到村里,邻里帮他修房补院,年轻人只知道他是个老兵,没人知道他手里那把钥匙救过谁。
2005年,杨虎城的孙子杨瀚专门找到周庄,派出所一查,才发现登记里把他的名字写错了一个字。老人坐在院门口,听完来意,嘴唇抖了半天,只挤出一句,我只是个当兵的。
1998年起,他每年都去重庆歌乐山,坐在纪念碑前烧纸磕头,一坐就是半天。2007年春天,他在家里去世,89岁,那支没响到底的枪,也跟着他一起沉进了土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