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書club 自序丨本书是我对儒学“四书”,即《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进行重新解释的一部分。华夏世界的儒学思想有着多重的面相,有着关于从个体生命到宇宙秩序的整全观念,在华夏文明生生不息的进程中一直居于枢纽的位置。儒学从根本上说是“仁学”,那什么是“仁”呢?自孔子(前551—前479)开始,儒学思想家们对这个核心观念已经进行了极为精微的讨论。对于今天的我们而言,暂且记住如下说法或许足矣:“仁者人也”(《中庸》),而“爱人能仁”(《国语·周语下》)。
这个说法包含两个要点。第一,儒学是关于“人”自身的学问,是华夏世界的先哲对于“人”本性天然完美的揭示、描述与论证。这种思想的最终目的就是导引每一个人去认识自我,以成为真正的“人”。我们今天重读以《论语》为核心的儒学经典,就是要接受华夏文明中那些最为优美、崇高、神圣观念的洗礼,让我们再次意识到我们生而为“人”的高贵属性,从而寻找到实现自我完满的人生道路。第二,儒学是关于“爱”的学问。由于现代社会的生产机制和意识形态的操控,现代人的心灵多在忙迫中变得颠沛流离,生命在焦虑中变得麻木不仁。联结自我与世界的纽带一旦丧失,生命就将走向沉沦。以孔子为代表的伟大思想家们,很早就洞悉了人的这种境况,他们展开教育,著书立说,目的就是要帮助人们恢复、重建自我与世界的根本关系。“仁”就是对这个有意义的关系的概括—从根本上说,“仁”是自我意识最高程度的觉醒,是对天地万物的热爱。我们只有恢复“爱”的能力和情感,才能在现代生活中获得属于心灵的自由、宁静与生活的喜悦。
然而,今天的我们对于儒学“四书”难免会有一种距离感。如果从20世纪初开始算起,我们已经历了一个世纪以上的所谓“走出”传统、拥抱“现代”知识体系的过程。其间,“四书”及其所代表的文化传统曾经陷入深重的危机—人们将其视为古代的、专制的、非科学的、落后的文化遗迹,认为必须用近代的、西方的、科学的思想与文化观念来理解、改造。很多人将华夏世界自近代以来遭遇的挫折与失败、将现代化进程中出现的问题悉数归因于传统文化,但这是一种近于本末倒置的看法。如今,历史已经翻页,我们获得了重新审视传统的余裕和眼光。我们有必要基于我们对时代的全新体验,对儒学思想进行重新的认识,让我们的生活获得古典养分的支持。
我在本书中即将进行的工作,主旨就是要回应我们此刻生活中的真实问题—我们现在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什么样的生活更值得我们去追求?我们的幸福或不幸,与这个世界有着怎样的关系?再进一步去追问:“我们”以及“世界”究竟是怎样的存在?这些问题或来源于具体的时代与历史处境,或来自人自身近乎永恒的自我与生命意识。因此,本书在重新解释儒学思想体系时,将致力于综合运用我们已经熟悉的知识与学说,而不再拘泥于它们的时间与空间起源。
温故而知新。通过重温过去的典籍而获得对生命、对生活的重新认识,这就是本书的目的。我们对古典著作的每一次重读,其实都是在新的时空下对华夏心灵世界原风景展开的一次重新寻访。
二如前所述,自19世纪末以来,华夏世界的心灵秩序受到了强烈的冲击,甚至形成了所谓的心理创伤。如何从这种冲击造成的困惑与阴影中走出来,从根本上说就是我们个体以及群体面临的真实问题。本书将以南宋时期朱熹(1130—1200)撰写的《四书章句集注》(以下简称《集注》)为文本,在新时代、新文明与新生活的视野下对儒学思想进行重新的理解与表述。在这个新视野中,“四书”是对我们的心灵秩序与社会秩序依然发挥着潜移默化作用的观念体系,而不仅仅是现代学术体系中的“哲学”或者“古典学”的文本。因此,我们不妨将文本前面的“儒学”乃至“古典”的标签去掉。
如上所述并非华夏心灵世界在历史上遭遇的首次挑战。东汉末年,源于喜马拉雅山南麓的佛教传入华夏,在随后数百年间,对华夏世界的心灵与社会秩序造成了深远的影响。直到“北宋五子”—邵雍(1011—1077)、周敦颐(1017—1073)、张载(1020—1077)、程颢(1032—1085)与程颐(1033—1107)—横空出世后,他们直面并广泛吸收佛教的世界观与方法论,从而唤醒了儒学近乎沉睡的心灵,华夏世界的“治道”与“人心”于是得到了重建。这一新生的儒学被称为“新儒学”(又称“宋学”或“理学”或“道学”);由于朱熹是这一新传统的集大成者,这种新儒学又被称为“朱子学”。不管称呼如何,这种新传统的本质都是儒学观念体系的最新表述。若按公元纪年算起,朱子集毕生精力撰写的《集注》,堪称华夏世界第二个千年开始时自我意识的最高表达。
现在,我们正处于华夏世界第三个千年的开端时刻,现代性的冲击余波未绝。我们只有直面现代人文社会科学知识所建构的世界,重访儒学所描绘的华夏世界的心灵原乡,才能回应我们心灵深处的困惑与需求。因此,在重新阅读“四书”时,我们需要敞开心怀,尽力参考、吸收各种优秀的学说与思想。
对于华夏世界思想观念的演进,著名历史学家陈寅恪(1890—1969)在《金明馆丛稿二编》中有一段广为人知的说法:
窃疑中国自今日以后,即使能忠实输入北美或东欧之思想,其结局当亦等于玄奘唯识之学,在吾国思想史上,既不能居最高之地位,且亦终归于歇绝者。其真能于思想上自成系统,有所创获者,必须一方面吸收输入外来之学说,一方面不忘本来民族之地位。此二种相反而适相成之态度,乃道教之真精神,新儒家之旧途径,而二千年吾民族与他民族思想接触史之所昭示者也。
兼收并蓄,返本开新,生生不息,这正是华夏文明史所昭示的真精神。
在这个以千年时空为尺度的视野下,儒学与华夏民族共同体的生命将再次发生联系;在世界走向新文明的途中,这个古老而常新的文明当然也会再次获得新生。在本书中,我将努力描述出自己在“四书”中看到的真实世界,以及在真实的世界中看到的“四书”,看到它们揭示的永恒真理—它关乎人类以及我们每一个个体的生命尊严。让我们一同开启一场心灵之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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