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深秋,江苏射阳县新坍镇郊外,伪军排长谷德培带领手下士兵在开北村全域展开地毯式搜捕,当地日伪军收到线报,有新四军基层伤员为躲避追捕,藏进村庄农户家中,整片村落的街巷、柴房、地窖都被逐户排查。
队伍沿着田埂推进,谷德培走在队伍最前方,目光扫过路边每一处能够藏身的角落。走到一户农家后院时,墙角简易土厕的木门轻微晃动,细碎的呼吸声顺着门缝飘到外头。随行伪军士兵立刻拉动枪栓,打算直接踹门冲进去抓捕藏匿人员,谷德培伸手拦住身边所有人,独自缓步走到厕所门前。
门内蜷缩着一名腿部中弹的新四军通讯员,弹药早已全部耗尽,随身携带的情报文件紧紧揣在怀里,一旦被抓捕,情报会落入日伪军手中,周边数个游击小队的隐蔽点位都会暴露。青年靠在土墙内侧,已经做好直面抓捕、拼死护住情报的准备,他能清晰听见门外多名伪军的脚步声,内心清楚自己很难躲过这场搜捕。
谷德培轻轻推开木门,两人视线直接相撞。他看清对方身上的灰布军装、腿上渗血的绷带,没有立刻呼喊身后士兵,只是抬手举起步枪,枪口调转朝向头顶天空,接连扣动三次扳机,三声枪响划破村庄的安静。
身后伪军听见枪声,纷纷快步围拢过来,谷德培顺势回头大声喊话,人已经往东边芦苇荡跑了,伤势拖累跑不快,所有人立刻跟我追,晚一步就抓不到目标。一众士兵没有半点怀疑,顺着他指引的方向朝着大片芦苇地狂奔,后院只留下谷德培一人。
等到所有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田埂尽头,谷德培折返厕所,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和半壶清水递到通讯员手中,还告知了村庄西侧一条无人看守的渡河小路,岸边停放农户小船,顺着河道能抵达新四军后方休养点。他反复叮嘱青年避开沿路的日伪关卡,说完迅速清理掉厕所周边脚印,消除所有痕迹,转身追上自己的队伍。
谷德培愿意冒这么大风险掩护新四军,和他过往的遭遇脱不开关系。他原本是本地务农农户,日军占领苏北之后强行抓壮丁编入伪军队伍,日常饱受日军军官打骂压榨,亲眼见证日军屠戮村庄百姓、抢夺农户粮食,内心早就对侵略者充满抵触。地下工作人员多次暗中接触他,向他讲解抗日救国的道理,他一直暗中为游击队伍传递日伪军搜捕计划,只是始终没有机会彻底脱离伪军编制。
这次刻意朝天鸣枪、误导手下士兵的行为,等同于把自己的性命交到敌人手中。只要有一名士兵事后察觉破绽,或是日军巡查时查到线索,通敌的罪名足以让他当场被处决,家中妻儿也会遭到牵连。枪响过后的数日,谷德培整日提心吊胆,时刻做好事发之后脱身的准备。
侥幸的是,当天芦苇荡区域面积广阔,士兵分散搜寻数小时没有任何收获,日军军官只认定目标趁乱逃脱,没有怀疑带队的谷德培。这件事之后,他和当地新四军地下联络点建立稳定联系,持续送出日军兵力调配、扫荡时间、据点布防等关键情报,多次帮助游击队伍避开大规模围剿,还悄悄把伪军据点的枪支弹药分批转运至敌后根据地。
1944年冬季,日伪军计划集中兵力对射阳敌后根据地展开合围,谷德培提前三天送出完整作战部署情报。新四军部队依据情报提前转移群众、布设伏击阵地,这场扫荡行动敌军伤亡惨重,合围计划彻底落空。日军事后察觉内部存在泄密人员,在各个伪军据点开展清查,谷德培的身份暴露风险急剧升高。
地下组织研判局势之后,安排他带领几名思想倾向抗日的伪军士兵集体起义,趁着夜色携带一批枪械投奔根据地。抵达根据地之后,谷德培主动上交全部武器,向组织坦白自己此前掩护通讯员、传递情报的全部经历,接受组织的思想教育改造。
根据地没有追究他曾经加入伪军的过往,认可他长期暗中支援抗日的全部贡献,根据他熟悉苏北地形、了解日伪作战模式的优势,安排他加入敌后武工队,负责策反沿线伪军据点人员。接下来一年多时间里,他依靠旧日人脉劝说十多名伪军官兵主动投诚,瓦解多处村镇伪政权,在收复射阳周边村镇的作战里多次立下功劳。
抗战胜利之后,谷德培选择留在苏北农村务农,组织多次提出安排基层行政岗位,都被他婉言推辞。他始终记得当年厕所里那名负伤通讯员,当年三声枪响赌来的不只是一条陌生青年的性命,还有自己挣脱侵略者控制、走向光明的人生。
是非对错从来不由一时的身份定义,身处敌对阵营依旧守住民族底线,愿意冒着死亡风险守护抗日力量,普通人也能在乱世之中做出无愧家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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