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精通《易经》《论语》《孝经》的饱学之士，一个能写诗赋的文艺青年，一个正儿八经的皇帝曾孙——你猜他最大的爱好是什么？盗墓。不是一座两座，是他封国境内所有能找到的古墓，全部挖空。魏襄王的坟他挖，晋灵公的坟他挖，春秋名将栾书的坟他也挖。挖完还不走，在墓穴里过夜。这人叫刘去，西汉广川王，汉景帝曾孙。《汉书》给他下的评语只有八个字："幼而狠戾，长肆贪虐。"
刘去的身世，从一开始就带着不太正的味道。
他爹是广川缪王刘齐。"缪"这个字是谥号，按汉代谥法，"名与实爽"才谥缪——就是说干的事跟身份不匹配。刘齐干了什么呢？《汉书》记了一句：与同胞姊妹有奸情。刘齐一死，朝廷本想直接撤掉广川国，但汉武帝念着血脉，不忍断绝，又下诏把十几岁的刘去扶上王位。那年是征和二年，公元前91年。

一个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的少年，念书的天分不低。《汉书·景十三王传》明确写了，刘去"师受《易》《论语》《孝经》皆通，好文辞"。换个人，这资质放到长安，考个博士弟子员不成问题。但刘去偏偏又多了几样爱好：方技、博弈、倡优——翻译过来就是算卦炼丹、赌博下棋、养戏子。
更要命的是他身边聚了一群什么人。"好聚无赖少年游猎，游弋无度"——一帮街头混混跟他整天打猎撒欢，没人管得住。他老师多次劝谏，他烦了，直接把老师赶走；老师借着内史的渠道继续进言，刘去派奴仆把老师连同他儿子一起杀了。

读圣贤书的人亲手毁掉教他圣贤书的人，这事放在整个两汉历史里，也算头一份。
但这还不是最离谱的。真正让刘去名留史册的，是他后来干的那件事。

刘去的封地在今天河北一带，这片地方在春秋战国时期属于晋国和魏国的地盘，地底下埋着大量王侯将相的墓葬。别人看到的是荒冢野坟，刘去看到的是待拆的宝箱。

据《西京杂记》记载，广川王中尉爰猛的孙子后来跟人讲过这段往事：我爷爷当年做王府中尉，多次劝谏刘去别再挖坟，刘去压根不听。爷爷气得辞官回家，但他亲眼见过的那些被刘去挖开的古墓，根本数不过来，其中离奇古怪的就有一百多座。

第一个值得细说的是魏襄王墓。据《太平广记》记载，这座墓修得极为讲究——石料做外椁，高八尺，入口处用铁水浇铸封死。刘去派人硬凿了三天才打开。棺材用生漆掺犀牛皮制成，好几寸厚，刀砍不动，最后上了锯子。墓里冒出黄色毒气，浓得像雾一样，扎眼刺鼻，人根本进不去，只好等散了再进。石床上摆着一个玉痰盂、两把铜剑、几件金器，刘去挑了一把铜剑佩在身上。

第二个是晋幽公墓。打开之后，里头的场景让所有人愣住了——棺椁里竟然有上百具殉葬女尸，保存得整整齐齐。春秋时期活人殉葬的残忍，就这么隔着几百年被刘去亲眼撞见。

最邪门的是栾书墓。栾书是春秋晋国名将，刘去挖开他的坟之后，棺椁和器物全都腐朽了，但墓穴里蹿出一只白色狐狸。手下人追上去刺，没抓住，只伤了它的左脚。当天夜里刘去做梦，梦见一个白眉白须的老人走进来，说了一句："何故伤吾脚？"随即用拐杖敲了他的左脚。刘去醒来一看，左脚又肿又烂，直到死都没好。

还有一次，掘开一座叫"且渠"的墓，棺材一打开，所有人都吓傻了——里面的死人面色如生、鬓发完好，跟活人一模一样。刘去这回是真被镇住了，赶紧退出来，重新封上。
但就这么吓一回，他该挖的还是继续挖。用史书的原话说："不可胜数。"

盗墓只是刘去荒唐人生的一面。《汉书·景十三王传》用大量篇幅记录了他另一面的暴行：宠妾阳城昭信进谗言，刘去先后虐杀后宫姬妾十六人，手段包括烹煮、火烧、割肉灌铅。他的老师劝阻他，被他连同老师的儿子一并杀害。

本始三年（前71年），广川国的国相和内史终于把积攒多年的案状递到了朝廷。汉宣帝派大鸿胪、丞相长史、御史丞、廷尉正四路人马联合审理。朝堂上有人建议直接处死刘去。汉宣帝说了句："朕不忍致王于法。"最终废除王位，连同妻子流放到上庸，给了一百户汤沐邑。
刘去没走到上庸，在路上自杀了。阳城昭信被弃市处死。广川国除。

一个读着《论语》长大的人，杀人如草芥，掘墓如游戏。圣贤的文字从他眼睛里进去，却从来没在心里停过一秒。这大概是关于"知行合一"最反面的教材——知识从来不等于教养，读多少书也填不满一个烂掉的人心。
两千年后回看刘去，最讽刺的不是他盗了多少墓、杀了多少人，而是他明明通晓圣贤经典，却活成了圣贤最鄙视的样子。书本给了他辞章，却没给他底线。这世上最危险的，从来不是无知的人，而是读透了道理却选择践踏的人。
【主要信源】
《汉书·卷五十三·景十三王传第二十三》，班固，东汉
《西京杂记·卷六》，葛洪辑录（一说刘歆），晋代
《太平广记·卷三八九·冢墓》，李昉等编，北宋太平兴国三年（978年）
《汉书·卷十四·诸侯王表第二》，班固，东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