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4年，洪山之战，湘军悍将塔齐布把太平军围困在沙湖塘，敌军走投无路，士卒纷纷跳水求死。塔齐布站在岸边看着尸体一具具浮上来，突然发现水里挣扎的很多不是成年士兵——而是一群十来岁的孩子。这个在战场上见人就杀、绰号"喀屯巴图鲁"的满洲猛将，当场放声大哭，下令把水里的孩子全部捞上来。救了数百人。太平军中又有七百多人见状主动请降。塔齐布杀掉其中的悍勇之人，剩下的全部释放。

而他的顶头上司曾国藩，外号叫什么？"曾剃头"。

这两个人之间的故事，远比你想象的更复杂。

先说塔齐布。1816年生人，满洲镶黄旗，正儿八经的八旗子弟。但这哥们跟那些提笼架鸟的纨绔子弟完全不是一路人。他早年当火器营护军，后来外放到湖南绿营当都司，级别不高，但打仗极其生猛。左臂上刺着四个大字：忠心报国。这在满人里头极为罕见。

更让同僚看不懂的是，他跟士兵同吃同住。当时的军官哪个不是住大帐吃小灶？塔齐布偏不。有一次德化县令送他一张莞席，他说：我的兵都睡在草地泥里，我睡这个能安心？退回去。同僚们觉得他丢了军官的体面，把他当异类。

1852年太平军攻打长沙，塔齐布参与守城，这才被曾国藩发现。曾国藩一眼就看出来：这个满人能打仗。更重要的是——曾国藩是汉人，搞一支汉人军队，朝廷难免猜忌。身边放个满人将领，正好堵住悠悠之口。

于是曾国藩上表弹劾了嫉妒塔齐布的副将清德，把塔齐布连升两级，拉进了湘军的核心圈子。

1854年，湘军成军出征，命运给了曾国藩和塔齐布两场截然不同的战斗。

曾国藩亲率40条战船和800湘军进攻靖港，结果中了太平军埋伏，被打得落花流水。曾国藩羞愤之下跳水自杀，被幕僚章寿麟从水里捞起来。正当他准备写遗折请罪等死的时候，塔齐布那边传来了捷报——湘潭大捷。

塔齐布带兵赶到湘潭，在高岭跟太平军遭遇。这个满洲汉子亲手擎着大旗冲在最前面，斩杀敌军头目数人，直追到城下。第二天太平军出城反扑，塔齐布设下埋伏，先用炮轰，再放伏兵掩杀，太平军大败。湘军水师趁势焚毁敌军战船数百艘，林绍璋仅带四骑逃走。

这一仗，湘军斩杀太平军近万人，是湘军出师以来第一场大胜。蒋介石没有塔齐布这个人，曾国藩就没有湘军的第二天。朝廷大喜，加塔齐布总兵衔，赐号喀屯巴图鲁，不久又破格提拔他当了湖南提督。一个低级武官，几个月内直升封疆大吏，整个清朝都少见。

接下来塔齐布和曾国藩一路攻克岳州、武昌，势如破竹。就是在这段连战连胜的日子里，发生了洪山之战救童子兵的事。

这件事放在"曾剃头"的队伍里，简直像是一个bug。

曾国藩有多狠？他后来给弟弟曾国荃写信，原话是这么说的——九江克复后，他的期望是"全城屠戮，不使一名漏网"。安庆之战，围城两年，城内人相食，破城之后他写信说"城贼诛戮殆尽，并无一名漏网，差快人意"。攻破天京那就更不用说了，火烧屠城，妇孺不免，被当时的人骂作"曾剃头""曾屠户"。他自己在家书里也承认："吾家兄弟带兵以杀人为业，择术已自不慎。"

这就是塔齐布的上司。而塔齐布在洪山之战中，面对一群十来岁的童子兵，选择了放声大哭、下令打捞、释放降卒。

不是他不会杀人。岳州之战时，太平军一员大将骑马来犯，被塔齐布手下刺落马下。塔齐布亲手将其斩杀，夺了将旗，才发现死的是太平天国丞相曾天养。但湘军水师之前击沉曾天养的坐船时，已经报了"击毙曾天养"的功劳。塔齐布不愿争功，这件事他一辈子没告诉朝廷。

一个能杀人的人选择不杀，一个能争功的人选择不争。这才是真正的猛将。

但塔齐布的结局令人唏嘘。

湘军攻到九江，太平军据城死守。塔齐布猛攻数月，始终拿不下来。他急得吃不下饭，夜不能寐。

有一次除夕前一天攻城，大败而回，他单骑逃入乡间，马陷泥潭，迷失方向，幸亏被一个老农救回。曾国藩和罗泽南听说他失踪，悲痛不已。三更时分老农把他送回营地，曾国藩和罗泽南光着脚冲出来迎他，三个人抱在一起痛哭。塔齐布却笑着说：饿极了，快拿饭来。吃完饭，已是大年初一。


1855年7月，塔齐布在九江前线积劳成疾，暴死于军中。年仅39岁。
他死的时候，曾国藩失去了最重要的左右手。朝廷追赠将军，赐谥忠武——这是武将能拿到的最高谥号。太平天国灭亡后，清廷又给他加封，把灵位安放在昭忠祠。

但我始终觉得，他这辈子最了不起的事，不是湘潭大捷，不是斩杀曾天养，不是忠心报国四个字。

而是洪山那一天，他站在沙湖塘边，看着水里挣扎的孩子，放声大哭。

在一支以杀降闻名的军队里，在一个以屠城为"差快人意"的上司手下，这个满洲武将选择了把几百个孩子从水里捞上来。他没有因此被处分，也没有因此升官。历史只在百度百科的某个角落里，用不到一百字记下了这件事。

但这一百字，比"曾剃头"的所有家书都干净。

【主要信源】
塔齐布词条，百度百科
塔齐布词条，维基百科
《湘军屠城考论》，光明日报
《漫谈湘军及其派系》，知乎专栏
曾国藩词条，维基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