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坐到皇帝的宝座之上,晋惠帝的喜悦心情可想而知,可这种喜悦的背后,又掺杂着复杂情绪,因为去了一个赵王司马伦,又来了司马冏、司马颖和司马顒,这三个人立下如此大功,赏赐必然要丰厚,而且赏赐还不能比当年司马伦得到的少。
洛阳城外的七里涧,出现了一个很耐人寻味的场面。齐王司马冏骑马追出城,终于赶上正准备返回邺城的成都王司马颖。两人见面后,司马颖只说母亲身体不好,说着说着泪流满面,始终没有谈朝廷权力如何安排。
这场告别看着很有人情味,背后却全是政治分量。司马颖一走,司马冏几乎成了洛阳城里唯一能主持大局的宗王;可司马颖带回邺城的,不仅有兵马,还有谦让、孝顺和不争权的名声。一个拿到了眼前的权力,一个收走了天下人的好感。
事情要从公元301年说起。赵王司马伦逼晋惠帝交出皇位,把皇帝迁到金墉城,自己登基称帝。为了稳住局面,他大封亲信,官爵发得太滥,连印信都来不及铸造,弄出了“白板封侯”的荒唐景象。
齐王司马冏首先起兵,成都王司马颖随后从邺城出兵响应。河间王司马顒起初判断形势不准,曾派张方帮助司马伦,等发现司马冏、司马颖声势越来越大,又把军队召回,转而加入讨伐一方。因此,三王虽然都被列为功臣,实际表现并不完全一样。
司马冏在阳翟一带打得并不轻松,几次与司马伦部将张泓交战,胜负反复。司马颖的前锋在黄桥也吃过大亏,死伤很多。但他听从卢志、王彦的意见,没有急着退兵,而是重新组织精锐,抓住对方诸将互不服从的弱点反击,随后渡过黄河,直逼洛阳。
司马伦集团真正垮台,并不是因为三王已经攻进皇宫,而是洛阳内部先发生兵变。王舆等人杀掉孙秀,迫使司马伦下诏迎回晋惠帝。晋惠帝从金墉城回宫时,百官伏地请罪,百姓高呼万岁。皇位是回来了,可城外仍有宗王的大批军队,这才是朝廷最难处理的问题。
这场战事持续六十多天,死者接近十万。朝廷既要安抚军队,又不能让功臣觉得受了冷落。到了六月,司马冏率数十万甲士进入洛阳,声势压住全城。封赏随即展开,而且规格高得惊人。
司马冏被任命为大司马,加九锡,礼仪比照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和司马炎辅佐曹魏时的旧例。司马颖做大将军,统领中外军事,假黄钺、录尚书事,同样加九锡,上朝不用快步走,可以佩剑穿鞋进入殿中。
司马顒得到侍中、太尉和三赐之礼。常山王司马乂任抚军大将军,统领左军;广陵公司马漼进封为王;新野公司马歆进封为王,出镇荆州;梁王司马肜则任太宰兼司徒。
更重要的是,齐王、成都王、河间王三府各自可以设置四十名属官。名义上是配备办事人员,实际等于三个宗王都有了自己的班底。官位给出去了,兵权却没有收回来,朝廷看似安稳,内部的裂缝反而越来越明显。
封赏越丰厚,晋惠帝的位置也就越尴尬。皇帝没有一支足以压住诸王的军队,只能依靠宗王之间彼此牵制。赵王司马伦刚被清除,朝廷便又出现三个拥有重兵、官职和独立幕府的权力中心。旧问题换了人物,却没有真正消失。
当时,新野王司马歆提醒司马冏:司马颖既是晋惠帝的亲弟弟,又立下大功,要么把他留在洛阳共同辅政,要么设法解除兵权,不能让他既有声望又有军队。另一边,常山王司马乂也劝司马颖关心朝政。洛阳表面上忙着庆功,私下里已经开始计算下一步。
卢志给司马颖出的主意更高明。他认为两位强大的宗王同在朝中,早晚会发生争执,不如借母亲生病为由主动离开,把辅政的位置让给司马冏。这样既能避开正面冲突,又能取得谦退的名声。
司马颖照办了。晋惠帝召见慰劳时,他把主要功劳推给司马冏,还上表称赞对方,请求回邺城照顾母亲。随后,他拜谒太庙,直接出城。司马冏得到消息后赶到七里涧相送,也就有了开头那场含泪告别。
回到邺城以后,司马颖接受大将军职位,却继续辞让九锡。他请求调运河北粮食救济阳翟百姓,又为黄桥战死者准备棺木、抚恤家属,连司马伦一方阵亡的士兵也安排掩埋。这些安排多由卢志谋划,却实实在在扩大了司马颖的影响。
留在洛阳的司马冏则迅速组建班底。他征召刘殷、江统、苟晞、张翰、顾荣等人,又任命何勖掌管禁军,把葛旟、路秀、卫毅、刘真、韩泰五名亲信封为县公,人称“五公”。
刘蕃一家因为与司马伦结亲,本来很可能受到牵连。司马冏看重刘蕃父子的才望,没有继续追究,还安排刘舆担任中书郎、刘琨担任尚书左丞。这既是在选拔人才,也是在向朝中旧官员表明,只要愿意为新局面效力,不会一律清算。
局势到这里已经很清楚。晋惠帝完成复位,只是结束了司马伦的短暂篡位,并没有结束宗王争权。司马冏得到朝廷,司马颖得到声望,司马顒仍然控制关中。三人暂时没有翻脸,不代表矛盾已经解决。
洛阳的庆典刚刚散场,新一轮争斗的条件其实已经全部摆在桌面上。晋惠帝重新坐回皇位,看到的不是一个权力重新集中的朝廷,而是几位宗王各自带着军队、地盘和功劳站在殿前。这份喜悦,自然不可能没有忧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