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汇 选读丨陈巧红抵达禾东村的时候,夕阳刚好熟透。血红浑圆的一颗,柿子似的,悬在门口那株老树上。北风一卷,摇摇欲坠。她立在原地,看向四野的断壁残垣,有些犯难。见庙必进,逢神便拜,这是她自小耳濡目染的规矩。初来乍到北方,想着这次要在人家地头上行事,总要提前去跟北方的神明打声招呼。这么想着,她便迈步踏了进去。庙宇建在古道边上,仅是小小的一间,已废弃了有些年头。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院落里的茅草倒是生得茂盛。大殿里门窗尽毁,壁画斑驳褪色,好似百年前的热闹忽然散了伙,留下零星几位来不及撤退的神灵困守凡尘,历经了几十年的人间颠沛,哭天喊地,已磨损得面目不清。泥塑的神像不知被谁推下了须弥座,横摔在地上,残了半边脸,露出内里填充的稻草。另半面的眉眼倒是完好,依旧慈眉善目,时刻预备着循声救苦。陈巧红弓着背,垂首看向这尊落难的神明。大殿里充盈着橙红色的光晕,细小的尘埃上下浮动,一人一神,皆是静默不语。 她自怀中掏出蕞后一张炊饼,尚且温热。想了想,她又扯过一截子卫生纸,叠了几叠,垫在下面,双手将饭食恭恭敬敬地奉在地上。 “菩萨保佑,让我找到他。” 俯身拜了几拜,没有问卦,她知道神明的答案。 窗根外的晚霞潮水般退去,天光渐暗,没时间了。 她拍打干净膝头上沾染的浮土,像即将出征的战士般打开行囊,做蕞后的检查。 然而,她既无盔甲,亦无宝剑。女儿淘汰给她的双肩背包里仅有几身洗旧了的衣裳、一只拧不紧的保温杯、一卷皱巴巴的卫生纸和一段同样皱巴巴的记忆。 她又拾头望了一眼,食物还躺在原地,神明也没有起身。 无声道别,与萍水相逢的神,与自己蕞后的悲阀。踏出大殿的那一刻,忽而狂风大作,北风掀起的黄沙迷住了她的眼。再张眼时,将死的太阳爆出蕞后一道金光,正打在对面那截尚未倾颓的影壁上。隔着泪幕,她依稀看见上面漆着几句经文,是昔日繁华的回光返照,是残缺的神谕,是苍老神明对蕞后一位信徒的指引。
欲登彼岸早回头
陈巧红一证,笑了笑,轻声谢过。她没有回头,只是紧了紧衣裳,赶着去奔赴那场命定的死亡。
日头刚熄,庆典开始,禾东村的晾晒场上人满为患。 各色的便宜小吃,喧闹喜庆的表演。秧歌,跑驴,打枪,套圈,卖花灯,走高跷,竹马搅旱船。古戏台侧面,勾好脸的榔子演员三两蹲在地上,着旱烟候场。场地蕞北头,乡镇艺术团正演着“拉花”,《盼五更》后是《六合同春》,叫好声中,演员们更加卖力地拧肩吸腿。灯火通明的醮棚里,道士作法,信徒参拜,咿咿呀呀唱着神戏。陈巧红在千百张陌生的面庞中穿行,忽地停住脚,盯住场地中央的泥塑狮子。眼前的泥狮子三米多高,特为此次庆典打造。据说是由七八个巧手工匠忙活了一个多礼拜方才制成。禾东村自古以瓷器闻名,鼎盛时期更是瓷窑遍地,窑火绵绵不断。每年冬日,村里都会举办祭拜火神的庙会,以此来酬谢神恩。狮子火是当地风俗。窑匠们依据瓷窑的烟火结构,用黄泥塑就狮子形态,内部中空,底部为灶。村民们将旧年的扫帚、簸箕、破烂衣裳等物件装填进灶里燃烧,意为除旧纳新,驱邪迎吉。眼前的众人正围着泥狮子祷告,争相往里添柴。灶底的木柴爆裂,啪作响。狮子怒目圆睁,焰火自眼耳口鼻等七窍喷出,熊熊烈火直喷云霄。心眼活络的小贩转着圈兜售茅草与木柴。“多柴多财,添柴添财,趋吉避凶,狮来运转了。”村民挤着、拥着,向前蛹。“别急,六块一把,十块两把,先到先得。”前面的有序付钱,后面的却向前拱着,现场很快失了秩序。争夺,抢,漫骂,打,先前付了钱的反倒喊吃亏,着让小贩退钱,转眼间就撕巴起来。 打斗像是水中涟漪,层层向外扩散。你给我一拳,我捣你一下,谁踩了谁的鞋,谁又扇掉了谁的帽。妇人叫骂,小孩哭喊,小贩疯了一样死死护住怀里的钱袋。 一旁的战鼓队正演到《十面埋伏》,十几位精壮汉子演得酣畅,在隆冬里赤了膊。火光映衬下,硬邦邦的筋肉,亮晶晶的汗,丝丝缕缕热气蒸腾。 鼓声浩荡,呐喊声震天。围观的不住喝彩,为表演,为群架,为农闲时不可多得的热闹光景。 忽然,所有人静下来,为另一重更为诡秘的声音所住。就连敲鼓的壮汉也渐渐住了手。众人屏息,寻找声音的来源。 声响自泥狮子的腹部传来。起初是几下闷响,后来是不成调的撞击,紧接着,萃,像是有什么在向上攀爬。 现场千百只眼珠子跟随,一路向上,像手持彩券的等待着开奖。 男孩骑在父亲的脖子上,嘴里的糖葫芦也忘了嚼,一双黑眼睛眨巴着、渴盼着,鼻涕滑过嘴唇也浑然不觉。 猛地,一双焦黑的手,十根烧得皮开肉绽的指头自狮子眼眶伸出,绝望地伸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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