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幻梦赋》

大观园中，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荣国府里，朱门映日高，绮罗随风扬。然细读红楼，无非一场幻梦：起于情，终于空；盛于奢，衰于散。其间儿女痴情，家族兴废，皆如镜中花、水中月，醒时尽成泡影——此《红楼》之精华，亦人生之真味也。

其梦也，起于情。宝黛初逢，似曾相识，一见而情根暗种。黛玉葬花，叹“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情之痴也；宝玉摔玉，喊“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情之真也。共读《西厢》，花下私语，是情之纯；紫鹃试玉，痴病骤发，是情之执。然情至深者，往往见妒：宝钗扑蝶，无意闻私语，却成金玉之谶；晴雯撕扇，任性显纯真，终遭谗言而逝。情之一字，能生欢喜，亦能生愁怨；能结良缘，亦能酿悲剧，正如警幻所言“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非指淫邪，乃谓情之泛滥，终成孽缘。

其梦也，盛于奢。元妃省亲，大观园雕梁画栋，映灯火如白昼；贾母寿宴，满汉席水陆杂陈，奏笙歌若仙音。王熙凤协理宁国府，挥金如土，“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何等风光；史湘云醉卧芍药裀，憨态可掬，“是真名士自风流”，何等惬意。然奢者必贪，贪者必败：贾赦夺石呆子古扇，逞私欲而伤天良；王熙凤放利钱，盘剥下人而积怨愤。秦可卿丧礼，殡列百戏，棺木用坏了事的义忠亲王旧物，何等铺张；元宵开夜宴，笙箫聒耳，却有“一捧雪”“长生殿”之戏，隐谶“盛极必衰”。脂砚斋批“树倒猢狲散”，早揭此理：奢风不止，必耗尽元气，正如贾府宗祠对联所言“功名贯天，莫过世家；奢华过甚，终必倾颓”。

其梦也，终于空。抄家之日，锦衣军突至，昔日朱门，转瞬萧条：贾政捧旨而颤，王熙凤吓魂而逝；金银被抄，田产入官，“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宝玉悟禅，叹“你证我证，心证意证”，终抛妻弃子，遁入空门；黛玉焚稿，泣“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香消玉殒，魂归离恨。十二钗命运，早已注定：元春“虎兕相逢大梦归”，探春“一帆风雨路三千”，迎春“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惜春“勘破三春景不长”——所谓“千红一哭，万艳同悲”，无非繁华落尽，幻梦成空。

异史氏曰：《红楼》者，非仅写一姓之兴衰，实写人生之幻变。情者，梦之缘起；奢者，梦之盛景；空者，梦之归宿。世人读之，或叹宝黛情深，或怨命运无常，或悲家族零落，然其真意，在“醒”：从情中悟“痴”，从奢中悟“妄”，从空中悟“真”。正如甄士隐解《好了歌》：“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世间万物，无非循环，执于“有”，则患得患失；悟于“空”，方得自在。

故红楼一梦，非梦也，乃醒世之镜：照见痴情者之执，照见奢华者之危，照见追名逐利者之幻。能于梦中醒，方知“找到自我”不在荣国府的锦绣堆里，而在稻香村的泥土中；不在通灵宝玉的光晕里，而在茫茫大士的一偈中。此《红楼》之所以为千古奇书，因其写尽幻梦，却引人向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