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钱玄同40岁生日,突然想起了自己当年放话“人到四十不死就该枪毙”,正琢磨如何圆场,却发现胡适等人已经在报纸上替他登了讣告!
主要信源:(湖南政协新闻网——钱玄同的两次“被死亡”)
1938年夏末,北平城早已被抗战烽烟与惶惑情绪严密笼罩。
古物陈列所所长钱桐久病离世,汉口英文《楚报》在刊布讣闻时竟将逝者姓名误写作钱玄同。
江南学界闻讯震悼,悲函唁电与挽联昼夜驰送京城,钱府眷属顾虑卧病在床的钱玄同遭受惊悸。
只得暗中焚毁各处悼章,恐其知闻后郁结。
这出场阴错阳差的悲喜剧,既非钱玄同首回被传殒灭,亦未成生命终曲。
却恰似一柄冷峭钥匙,旋开了这位新文化运动骁将半生与亡殁意象诡谲相缠的锁簧。
钱玄同本籍浙江湖州,1887年坠地于祖、父皆曾出仕清廷的翰苑世家。
其祖与父后辞官归里授徒,近代教育家蔡元培便是其父钱振常亲授的门生,其祖父亦曾官游,家学渊懿,书卷气息浸染童蒙。
父亲钱振常年届六十方得此幼子,未几撒手尘寰,遗孤遂倚长兄钱恂檐下成长。
孩提时例行跪拜礼他便显露厌弃,及长被迫接受包办婚配,对专制蛮横的封建余毒憎入骨髓。
1906年他跨海负笈东瀛,投入章太炎麾下,列名章门“五大天王”之“南王”。
同期缔交秋瑾等革命党人,投身同盟会,浑厚的旧学素养反被锻为新思想劈砍传统的利刃,自此决意与旧邦决裂。
1912年中华民国肇建,他北上膺任北京大学教席。
时任校长蔡元培力主“兼容并包,思想自由”,此种廓大气象纵容了钱玄同恃才傲物的天性,令其成为倡导激进变革的旗帜。
在当日北大,诸多学人说话大胆,而以钱玄同言论偏激最具代表性,黄侃诸辈亦各逞锋芒,讲堂之上常有激辩。
1917年,其年整三十,眼见袁世凯称帝与张勋复辟两场闹剧迭出,他愤然爆出骇俗之论,“人到四十就该死,不死也该枪毙!”
态度果决无迟疑,此言绝非诅咒己身,而是将刀锋指向40岁以上顽钝保守的封建遗老,渴盼新文化借此扫除进步阻碍。
日月如梭,1927年9月12日,钱玄同自行步入四十寿辰,身躯康泰,绝无就死之由。
胡适、刘半农等素交趁机拿此旧誓作文章,纠集京津文人,谋划在《语丝》周刊推出“钱玄同先生成仁专号”。
广征挽诗、祭文、诔联,意图排演一场活人受奠的清谈雅谑。
彼时众人甚至拟妥文字,欲极尽幽默,有拟挽联调笑者,有作诔文讽喻者。
怎奈张作霖统率奉系军阀入驻京华,文网紧缩,全城压抑,为避不必要麻烦,专号不得已废止。
可是南方报章窃取此创意予以刊登,远处省邑朋辈未辨真伪,直接通电钱宅慰问家属,甚而寄来纸扎花圈,实实在在上演了悼活之荒诞剧。
翌年钱玄同41岁生辰,胡适旧事重提,寄来《亡友钱玄同先生周年纪念歌》,起句便是,“该死的钱玄同,怎会至今未死!
一生专杀古人,去年轮着自己。
可惜刀子不快,又嫌投水可耻,这样那样迟疑,过了9月12……
回家先挖一坑,好好睡在里面,用草盖在身上,脚前点灯一盏,草上再撒把米……度你早早升天,免在地狱捣乱。”
尖俏诗语底层折射出五四学人精神对等的交契。钱玄同默然涵容,不再置辩,毕竟那句惊世之言本由他亲手掷出。
其人与世相济的功业远逾戏谑范畴。
1918年他执《新青年》编辑职,屡次敦劝时任北洋政府普通公务员、终日抄拓古碑的鲁迅撰文。
鲁迅初始疲懒,除办公外唯以抄录古碑遣怀,钱玄同执意不移,终催产出《狂人日记》,中国新文学由此擎炬。
1929年5月,钱玄同于孔德中学遇鲁迅来访,指其名片“周树人”三字。
自炫“疑古玄同”四字,致讥讽而疏远,鲁迅后在《两地书》贬其“胖滑有如,唠叨如故”。
文人相轻自古而然,黄侃等亦各恃才脾,讲堂争雄不绝。
相较之下,与周作人毕生相契。
家中子息亦显达,儿辈即后来“两弹一星”元勋钱三强。
学术维度,钱玄同擘画国语现代化。
奋力倡行白话文学,拟订拼音字母体系,规范标点符号用法,移植阿拉伯数字计数,推进简体字及横向书写格式,多项建制荫庇至今。
他后半叶仍秉教鞭、事研讨,悠然度过余生,未因昔日戏言自缚,每日埋首典籍,授课不辍。
1939年1月17日黄昏,突发脑溢血遽归道山,享年52岁。
我觉得,钱玄同“四十当毙”的暴烈命题与友朋“成仁专号”的拟想丧仪,本质是以荒诞为兵器裂解腐朽,用幽默作盾牌护持思想自由。
在军阀铁蹄践踏、世局糜沸的岁月,他们拒绝对庄严暴力的臣服,转向自嘲以保全灵台不昧。
那几纸误植的讣报与未及梓行的悼刊,比任何镌刻于石的金属墓志,都更犀利地雕塑出一位民国学人嶙峋而自由的风骨。
此种风骨不依附权势,不屑伪饰,恰是五四精神在个体身上的隐秘赓续,对当下知识人亦有深沉镜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