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未完成的革命
作为2026年世界杯的东道主,墨西哥举办开幕式,用的是它为1968年奥运会和1970年世界杯修建的同一个体育场。
和阿根廷一样,墨西哥的足球文化是19世纪末满世界修铁路的英国工程师们传入的。随着英国人撤离和墨西哥民族主义思潮在1910年革命后兴起,墨西哥的足球也逐渐脱离英式风格独立演化,最终形成了今天技术细腻、节奏缓慢、注重地面传控、强调个人发挥的风格。
直到冷战初期,墨西哥职业足球交流似乎主要是与南美大陆相关的。然而,随着美国自我整合能力提升,其对周边国家的辐射力也逐渐增长;1950年代,墨西哥联赛开始从球队、俱乐部到内容转播等全方位、系统性地融入美国足球体系中,对应着其服务对象也逐渐从本土向收益更大的美国和其他发达国家倾斜了。
1968-1970年,墨西哥成为第一个连续举办奥运会和世界杯的国家;为了承办赛事,联邦政府在国家整体消费力未匹配的情况下,大肆举债兴建包括阿兹特克球场在内的大量赛场和基础设施、高速公路和酒店等。这种模式后来进一步发展到坎昆等旅游胜地,逐渐在国内造出了两套平行的生活体验——一套高雅的服务猎奇的英语外国人,一套普通的服务自己人。
这是世界体系理论、或作为其特例的拉美依附论“中心-外围”模型所描述的典型现象。
墨西哥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国家。虽然离美国最近、而且“离天堂太远、离美国太近”最早确实是墨西哥人说的,但在1960年代基于依附论的“边缘-中心”世界框架在南美大陆成为显学时,墨西哥除人类学外的学术界却并不热衷拿自己去套这个框架。
1910年的墨西哥革命是非常独特的。它在几经周折后最终建立了一个一党制政体——墨西哥革命制度党(PRI,最初称为PNR)从1929年起一直执政到2000年,奥夫拉多尔2018年当选前又执政了一段时间,是世界上仅次于新中国的、主权国家持续时间最长的连续和平禅让制:
在1910年革命及其后一段时期,美墨边境还不像现在这样敏感,革命者经常闯入美国如入无人之境。虽然当时已有“离美国太近”的感叹,但总的来说,墨西哥的大部分内政,在当时仍是相对独立、不受美国或其他外界因素干扰的。
1938年,米却肯出身的卡德纳斯总统将外资石油公司国有化,成立了墨西哥国家石油公司(Pemex),将1917年革命宪法规定的土地改革大规模落实,大约十分之一的国土面积被分配给农民,打破了殖民时代地主们留下的发展桎梏,从而使这个国家免去了上述阿根廷的一部分命运。
和凯末尔、庇隆等资产阶级民族领袖一样,卡德纳斯试图通过国家干预特定行业外资、培育内部市场和一定程度的改良主义,实现独立自主的工业化。在他身后,墨西哥确实进入了一个长达近三十年的“进口替代工业化”黄金期,经济增长显著、城市中产扩张;在对美关税壁垒、贷款优惠和关键行业国企支持的保护下,墨西哥一度具备了维持多种门类消费品工业的能力。
然而,由于前任积累下来的反共意识形态,卡德纳斯缺少三种最重要的工具——普遍的生产资料公有制、对革命党绝对忠诚可靠的防御力量,以及面对发达外国时的民族信心。
卡德纳斯为墨西哥作出了巨大而全方位的贡献,但并没能改变它在美国面前的弱势地位和美墨战争积累的军事恐惧;随着二战导致美国军力暴增、并在冷战期间固定为军事超级大国,墨西哥对美国“作为国家不可战胜”的认知被永远固定下来。与此同时,墨西哥刚从温室中孵出的工业化是十分脆弱的。汽车、化工、制药等技术型产业都高度依赖美国工业母机和中间体等,缺乏管制导致外汇不断轻易流出;与之对应,在北美自贸协定(NAFTA)与“毒品战争”开始前多年,墨西哥事实上已经出现了口粮无法自给、需要进口美国粮食的现象。
1970年代石油危机导致的国际油价飞涨吹上风口的国家不仅有苏联,也包括作为产油国的墨西哥;与之对应地,1981年的油价暴跌,在经济上严重伤害的也不仅是苏联东欧集团。
1994年NAFTA谈判时,墨西哥之所以谈成了一系列我们视角里的卖国条款,部分是因为它自身财政上已经处于十分不利的地位。NAFTA谈成后的事情相对比较众所周知,从足球联赛球员流动、到玉米地种植,墨西哥已经丧失了经济政策自主权,在不合理的“正常”经济秩序下,跨国毒品经济迅速崛起,而国家机器的不可靠又导致这种局面被逐渐固化,基层社会长期陷入了事实上的低烈度内战。
今天的墨西哥,本土足球联赛呈现出两极分化的局面,大部分地方队似乎已经被掏空、比赛上座率甚低,只有几支全国关注的强队主场上座无虚席。然而,即便如此,它仍然是世界上注册职业球员人数最多的国家(2025年近1万人——作为对比,2025年墨西哥空军总员额大约1.1万)。
在一个虽然长期只位列“世界强队守门员”、但年轻人结构性地除了混帮派没有上升空间的社会里,职业足球,仍然是出人头地的最后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