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2月20日深夜，一艘军舰停在了安庆码头。船上的人问随行人员："到哪了？"得知是安庆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陈独秀家里还有谁？"这个问话的人，正是毛泽东。而此刻，陈独秀仅存的一个儿子，正在安庆的窑厂里搬砖。

陈独秀这个名字，搁在中国近代史上那是开天辟地的分量。

创办《新青年》，掀起新文化运动，发起五四运动，一手参与创建中国共产党，担任党的第一任总书记。毛泽东后来亲口说过一句话："陈独秀是五四时期的总司令，我们都是他们那一代人的学生。"

可历史给陈独秀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大革命失败后，他被撤销总书记职务；1929年被开除党籍；1932年被国民党逮捕入狱，关了五年。1937年出狱后，中央曾派人请他回来，条件只有一个——公开承认错误。他拒绝了。

1942年，贫病交加的陈独秀死在四川江津一间破旧的石墙院里，享年63岁。连棺材都是朋友凑钱买的。

但比陈独秀本人更惨的，是他的孩子们。

陈独秀一共有六个孩子。命运对他们的安排，用一个字概括：绝。

大儿子陈延年，留法勤工俭学回来，29岁就当上了中共广东区委书记。1927年被捕后，敌人用金钱美色引诱，他不理；上了酷刑，他不开口。7月4日深夜被押赴龙华刑场，刽子手喝令他跪下。

陈延年回了一句：革命者光明磊落，只有站着死，决不跪下！

几个士兵用暴力把他按倒，刚松手举刀，陈延年猛地弹了起来。那一刀砍空了，连刽子手都差点吓摔。最后，这群畜生把他按在地上乱刀砍死。29岁。

不到一年，二儿子陈乔年也被捕了，同样在龙华。临刑前战友们跟他告别，忍不住落泪。他反过来安慰大家，说了一句后来被无数人引用的话："让我们的子孙后代享受前人披荆斩棘的幸福吧！"

1928年6月6日，陈乔年在大哥就义的同一个地方被枪杀，26岁。

大姐陈玉莹从安庆赶到上海料理弟弟的后事，悲伤过度，没多久也病死了。

小女儿早夭。

一年之内，陈独秀失去了三个孩子。他在狱中悲叹："我陈独秀一次又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好不凄惨！"

到最后，陈独秀在世的孩子只剩两个：三儿子陈松年，和流落海外下落不明的小女儿陈子美。

陈松年，1910年出生。3岁那年，袁世凯派人到安庆抓陈独秀的家人，两个哥哥翻墙跑了，他太小爬不动，从墙上跌进邻居家的澡盆里，靠邻居抱进内室才躲过一劫。

17岁，大哥被杀。18岁，二哥被杀。姐姐病亡。母亲思念子女过度，1930年也走了。

这个家，散了。

陈松年没有别的本事。他当过中学数学老师，但因为父亲的身份太敏感，体面工作干不长。为了安葬父亲，他变卖了家里最后的祖产。1947年，他费尽周折把陈独秀的灵柩从四川江津运回安庆老家，墓碑上不敢刻"陈独秀"三个字，只写了"先考陈公仲甫之墓"——用的是父亲的字，以此躲过可能的麻烦。

新中国成立后，他进了安庆窑厂当工人，搬砖、烧窑、抬土，养活四个孩子。妻子窦珩光在外面纳鞋底、糊火柴盒，两口子拼死拼活，就为了一件事——"勒紧裤带也要供孩子上大学"。

这就是1953年毛泽东问起的那个人。

那天在军舰上，安庆地委书记傅大章告诉毛泽东：陈独秀有个儿子叫陈松年，在窑厂做工，生活困难，还卖了房子。

毛泽东听完说了这样一番话：

"陈独秀是五四运动时期的总司令，后来他犯了错误，类似俄国的普列汉诺夫。但对他这个人，要历史地、具体地分析。他的家庭，地方上应当予以照顾。"

这番话传下去后，安庆地委很快确认了陈延年、陈乔年的革命烈士身份，颁发了烈士证书。从那时起，统战部每月给陈松年发放30元生活补贴。这笔钱一直发到1990年陈松年去世，整整发了37年。

1978年后，陈松年被安排进安庆市文史馆工作，整理父亲和兄长相关的近代史资料。晚年他回忆两个哥哥时说："延年、乔年身上那才是真正的革命精神，年纪轻轻却惨烈牺牲。他们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受苦受难的大众。"

合肥有一条路叫"延乔路"，纪念的就是陈延年和陈乔年。这条路的尽头，连着的是"繁华大道"。他们没能走到繁华，但他们铺了路。

【主要信源】
《陈独秀孙女：家族史是悲壮史》，新浪新闻，2010年
《陈独秀的晚年生活》，澎湃新闻·四川省社科院，2023年
《致敬英烈：陈延年、陈乔年》，澎湃新闻/环球人物，2021年
《陈延年：只有站着死决不跪下》，新浪新闻/新华社，2011年
陈松年词条，维基百科（含《安庆师范学院学报》等学术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