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蚌埠》—王安忆(四)
县城的澡堂是一个大池子,清早放一池清水,下午已成了泥汤。我们又都是那样害羞的年龄,赤身相对是无论如何做不到的。曾经有三个女生终于熬不过不洗澡的煎熬,她们想了个好主意,就是起个大早进城,做头一批澡客,然后三个人轮流去洗,这就避免了相互面对裸体的窘境。即便如此用心,
洗澡的经历依然十分震动,蒙蒙水汽中一具具的或老或幼的裸体,尽管是互不相关的陌路人,那情景也羞耻得可怕。说人体美丽那只是抽象的概念,具体的人体其实是可怕的,尤其是这些生活辛劳,生育和养育榨干了身体里每一滴水分和活力的女人们。乳房像两只空面袋,直垂到腰间,皮肤的皱褶里嵌着成年的泥灰。并且,一旦脱去衣服,没有掩饰,个个都那么放肆,无耻的村话满澡堂都是。这是一个极为粗暴的地方,它在不经意中伤害了我们纯洁柔软的心。
蚌埠的澡堂是文雅的,隔成单独的小间,水泥地面很清洁,因为地漏通畅,积水可以随时排走。屋顶很高大,顶下是一排天窗,照射进明亮的日光,还有新鲜的空气。这是一个名为“人民浴室”的澡堂,至今还记着它亮堂堂的四壁砖。也许我们碰巧总是在周日以外的日子里去,所以印象中浴室里的人总不多,从来不挨挤。等我们尽情地洗完澡,走出“人民浴室”,正是日头当空的正午,身上暖洋洋的,走在街上,街沿的报栏窗玻璃上映出我们的脸, 红红的,剥去一层皮的样子,这才叫脱胎换骨呢!幸福生活很简单,就是洗一个热水澡。身体的舒适,有时可以抵消精神的苦闷。在这一刹那,什么前途啊,希望啊,都搁置脑后,余下的,是感官的充分的享受。那时候,我们的欲望很单纯。
后来,我们渐渐进入了蚌埠的家庭,那通常是与我们同在一处插队的蚌埠知青的家庭,他们能够经常地回家。由于这个原因,他们就似乎没有和家断了联系,不像我们,家的概念已经在距离和变故之后,变得模糊,几乎难以相信它的存在。眼前是无望地混乱着的生活,没有一点企盼。而蚌埠知青却像我们在校时的三夏或三秋劳动,劳动完了,就可以回家。他们没有失去对家的依傍。当然,离家最近的是五河县城的知青,可在我们偏狭的目光看来,他们的县城里的家是不足以叫人羡慕的,这和农村区别不大。吃水要去井里挑,洗衣也是挎蓝子到淮河边洗。
蚌埠的家庭生活依然循着常规,使我们想起往昔的岁月,不知道我们的远离的家庭是否也是这样?这些家庭大都慷慨地接纳我们,供我们吃,供我们睡,家中的老人还会教我们几条做人的规矩。我去过的家庭是住那种小型的单元房,就是十多年后风行上海的“新工房”这样的单元房是蚌埠大企业的宿舍房,它象征着令人瞩目的社会阶层,殷实可靠的经济基础,还象征着现代化的生活方式。单元房接近上海的公寓,只不过小了两号的,里面的生活绝对的城市化。推开门,你会惊异,我们被粉碎的生活,在这里又完好如初。陈旧的家具和一些可有可无的杂物表示着一个家庭岁月和财产的积累,一成不变的起居茶饭也表示着家庭历史的积累,房间陈设上风格的不统一还流露出迁徙的象。这里有一种叫人踏实的性质,不是温馨,也不是亲切,更不是愉悦,它甚至还是带有几分戚容的,那就是家居的生活。这关在单元房的小匣子里的生活啊!它已经离我们很近了。它的呼吸暗暗回应着我们心里的渴望。我们没想到,经历了所有这一切之后,事情还能够保持着延续。
在蚌埠的大部分时间,是在百货大楼里度过在那个年代里,百货大楼是最能体现城市的性质的,它往往是城市的最中心和制高点和它相连一起的,还有电信局、新华书店、照相馆和影剧场,这些都代表着城市的生活方式。我们其实囊中如洗,所以逛百货大楼,显然
不为了购买的欲望,似乎只是为了参与。参与这城市的主旋律。尽管是在物资匮乏的年代,百货大楼依然竭诚竭力地聚集起尽可能多的商品,为使柜台货架看起来琳琅满目,它不惜将同一件商品排为长长一列,书店里的书也是这样,同一本书排满一列,甚至几列。即便是如此单调和贫乏,依然是超过了人们的购买能力,通货膨胀是远远谈不的。可是这绝不影响人们涌向百货大楼,熙来攘往,也是为了参与。百货大楼是城市生活的最典型,在这里,可以充分感受到城市活泼的康健的脉搏,是城市的最强音。我们饶有兴趣地浏览着货架和柜台,毫不介意它们的过于重复。柜台里的营业员大都是傲慢的表情,浑然不觉地接受着人们羡嫉的目光。其中年轻的女性尤为突出,她们是在这城市戏剧的前台上,众人瞩目的主角。
虽然是这城市的过客,我们却也奇怪地热爱星期天。我们极易受星期天气氛的感染,与居民同乐。星期天也是体现城市性质的特征之一,它有着闲适、热闹、轻松、欢快的气氛。街上的人多了,天空也格外的晴朗,百货大楼则达到了高潮。偃止多日的声息动静,这时候拉开了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