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蚌埠》—王安忆(三)
领略过放站前月台的宁静,才知道放站真正的骇人。月台颤动起来,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击,好像是地底深处升起一股嗡嗡声,呈渐强的趋势然后,脚步声响起了,是从地下道传来的,脚底与水泥地碰撞出沉闷的嗵嗵声。转眼间成为巨响,人从地道口涌上了月台,说话声淹没了脚步声,无数条喉咙在喊话,有几声特别尖锐的,穿透过来,是骇世惊俗的效果。高音喇叭里的播报声格外的冷静,一字一句地报着车次进站的时间和停靠的月台,在一片喧嚣之上,是居高临下的声音,完全不顾及它所引起的反应。这时候,车还没来呢,可是情绪已紧张到了极点,一触即发,再不能有一点点煽动,每一句毫无根据的流言都将掀起万丈惊澜。人们似乎都意识到了这个,不由谨慎地住了嘴,连广播声也息止了。这一阵安静却是有着空前的压力,比先前的骚动紧张一千倍。
想一想那匍匐在寂静中的铁轨吧,都像是箭在弦上枕木间的碎石发出幽光,那是由于寒露的浸润,又结成了霜。突然,黑夜变成了白昼,暗中的一切都跳到了眼前,纤毫毕露。彼此看清了面目,相识的变成不相识。人们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听一声锐响,天空被撕裂成了两半,光柱风驰电掣,劈地而来。火车进站了。人们怔了片刻,随即一场真正的暴乱起来了。起先,火车刹车怪异的巨响压住了动静,突突的喷气声又遮蔽了一时,接着,暴乱的声响终于突破而起。
最为戏剧性的巧合是,在这时刻,倘若天下起雪来。雪花无声地落到布满煤渣的地面,在喧声震天的月台周围,谁也不注意之间,遮白了一切。等天明时分,蚌埠醒来,看见这个长年灰蒙蒙的城市却变成冰雕玉砌,谁会想到这一夜的搏击厮杀。火车已经开出一段路了,
车里的人也在迎接曙光。曙光中,田野里走着荷锄的农人。蚌埠码头的轮船正在出发,已经与我们无关。在我们身后,蚌埠正拉开日常生活的一幕。是的,这个城市也有着日复一日的家居活。那就是在凌晨时分,我们赶船的脚步匆匆拍击着石子路,路边那些黑漆漆的窗户里的生活。它与我们,也是有过正面的接触。
我们是在七十年代头上离开上海,这个城市刚经历了革命的狂飙,还没来得及从惊恐和混乱中回过神,少年离家又给这惶惑不安雪上加霜,生活就此失去了它的本来面目。时事的变故叫我们认不得这个世界了。农村是另一个世界。它如此突兀地展现在我们眼前,以它极度的贫瘠,荒凉,没有组织,令人猝不及防。我们的心其实比我们能感受的,更为孤苦。离家火车站上的哭号,其实才是该哭的十分之一。生活的常规已经破坏殆尽。可是,不期然的,我们又与它邂逅相遇,就在这里,蚌埠在这城市阴郁的表面之下,竟是有着温和的、整洁的、规矩的、安宁的生活。
第一次的印象来自一个过路的夜晚,不是为了回家,更不是为了回农村,是为省城合肥开会而路经蚌埠,是开全省知识青年积极分子代表大会。跟随代表团乘船抵达蚌埠,不必直赶火车站搭夜车,而是在一家招待所住宿,明早乘坐去合肥的火车。是深秋昼短的日子,去往招待所的汽车驶在暮色笼罩的街道,路灯亮了。有下班的骑自行车的人流,潺潺地流淌。徒步的行人也带着迫切的想回家的表情。即便是在这个高峰的时间里,这城市也还保持着相当的宁静,但宁静里却有着一股子活泼劲儿。这是安宁的城市黄昏,有一些尘埃落定的意思,所有的辛劳、忙碌、焦虑,归于休憩。由于不必去赶下一程旅途,心境是悠闲的,这是第一次悠闲地度过蚌埠的街道,就好像第一次走入蚌埠的内心。以前都是擦肩而过。这城市的内心突然映射出一种熟悉的情景,是这华灯初上的街,还是街上步履匆匆的人?待要去捕捉,却又捕捉不到了。
然后,我们住进了招待所。我们几乎忘记了原来还有着这样一种适意的旅宿。红漆的地板,洁白的床单,明亮的电灯,公用的厕所和洗脸间瓷砖白得耀眼,还有服务员周到的服务。多年后回想,这其实是一个最简陋的招待所不过,即便是消除境遇差异的因素,这招待所的清洁依然是令人怀想的。那真是纤尘不染啊我们从满目灰土的世界转眼间到了这里,满心是意外的喜悦。我们尽情地享用着伸手即来的自来水,在灯光通明的走廊里走来走去,串着门,房间是两个人一间,简直有些奢侈了接着,兴奋渐趋偃息,疲倦袭来,难免意兴阑珊。各自回到房里,上床闭灯。有灯光透过棉布窗帘映进房间,这种微明的夜晚也是熟悉的。半醒之中,心里浮起一个明晰的思想,那就是,这世界依然有着,正常的生活,一种不是享乐却也绝不受苦的生活。我们这些被抛在动荡的世事里,不知何始,不知何终的孩子们,就是在蚌埠,这个中转的城市,度过了一个温存的夜晚。
也许就是受这一夜晚的启迪,我们便经常光顾蚌埠了蚌埠的澡堂是我们头一站。插队的日子里,洗澡一直是个大问题,由于不洗澡,还由于和农民同住,我们乎难逃生虱子的可怕厄运。我们每个人的头发上,都串着白色虮子,即虱子下的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