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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蚌埠》—王安忆(五) 这是城市的节奏,一拍一止的。在这种节奏之后,

《蚌埠》—王安忆(五)
这是城市的节奏,一拍一止的。在这种节奏之后,是可靠切实的生计,是这城市的命脉。所以,星期天的快乐里面就有着一股理直气壮,它绝不张扬,而是有所抑制,显得比较含蓄,也是矜持。而我们是虚空的,挤在人家的星期天里,难免有且偷欢的意思。
但快乐总是有感染力的,况且少年人又大都贪欢。于是,我们便也享受着蚌埠的星期天。
星期天又总是和公园联系在一起的。多年之后的回想中,发现这公园对于蚌埠的意义,实在只是一种象征,作为一个城市,公园是不可缺少的,它是城市对自然的怀想,这种怀想表明它最终走出自然,进入文明的事实。倘若从实用的角度来看,蚌埠是不必有这公园的。
因为距离市区不远,就是柳树成荫的淮河大坝,坝顶宽阔平坦,坝下的淮河在这角度看起来,也是宽阔的,轮船从中走过,就像一叶小舟,突突的马达声在开阔的天地间消散了,汽笛声是柔和的。在城市的另一端,则紧连着大片的田野,五月的麦子芬香扑鼻,满目金黄。可是,还是要去公园。和所有的公园一样,水泥的甬道边是草坪,还有亭子、花坛、圃、假山,再有一个小湖,可以划船。傍着淮河,在这小池子里划船,就好比在澡盆里荡舟,有一点装模作样。然而,只有在公园的人工湖里游船才是星期天的业。这是美好的星期天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们必须去公园,游玩人工的山水,这使我们与这城市更亲近了。
星期天将连成一线的时间切割成匀整的小节,是有规律的平稳的起伏,像人体内部的生物钟一样,使平淡的生计具有了周期性的波澜。这就是城市和农村的区别,农村的时间是由自然来分割的,比如下雨、刮风、打雷、闪电,再比如播种、收割、歇地、水旱灾害,时间和生计就是这样,由着人意难料的自然意志作出决定。那时候,我们太年少,什么都不懂,不懂这种看似不安全的生活里真实深刻的人性,而只是眷恋着事变故将我们与之生生剥离的城市。那是我们生,我们长的,没有泥土的故土。我们嫩生生的根受了伤。我们还没长成人,就被推进了人生。事情一下子变得那么严肃,而我们的心还很轻浮,什么准备都没有做好呢,考验就提前来临。
我们一次次地来蚌埠,起先是为了转车转船,后来就开始停留,一日,两日,三日。蚌埠究竟在以什么吸引着我们?那就是我们所熟悉的、习惯的、深感安全的日常生活,在这里找到了最近似的形貌。我们可在其间避身一时暂忘烦恼。
其实,我们在这城市是流浪者的身份,有时候不得不在澡堂过夜。夜晚过宿的澡堂可不比白日里的,灯光暗淡,墙壁潮湿,水龙头一夜滴水,晚上九点过后方可入宿,早起六点就要离开,不能存放行李,我们只能随身携带洗漱用具,满城游荡。纵然如此,也阻止不了我们逗留蚌埠。可蚌埠是多么经不起我们游逛啊!我们像扫荡一样游逛这城市,稍不经意,就走出了城市,来到淮河大坝。
我们又一次看见了淮河,这是一个全新的角度,背着这城市,面对淮河。要是个好天气,太阳就将这条泥沙泛起,浑浊暗淡的河流照亮了。柳树都有了年头,一棵棵都是合抱粗,柳丝拂地,绿意婆娑。我们不由惊异地发现这条河也是有着美丽的时光。可就是这样,我们也没有忘形到要浪漫地以为自己是生活在“淮河畔”河面上粼粼地写满着两个字:生计,生计,生计。是的,生计压抑着我们,心里满是愁烦。这是一条现实的河流,它从实打实的人生中穿行而过。在它的两岸,人烟稠密,沟渠遍布,五谷杂粮,一季三熟,种瘦的土地,熬干的农人,多少岁月从这河里流淌而去。说它浑浊,其实都是重重叠叠的岁月的影子。我们从来没有考究过它的历史,可我们所以那么沉重,那么抑郁,其实都是叫它的历史压的。历史化作了河上浓厚的阴霾,还有烟尘。它教育我们,生计的不堪重负又无可逃避,这一无浪漫可言,是日复一日的来临和逝去。
蚌埠,这一个中转地,它掩蔽了我们多少不堪的回忆,一些迫的境遇和哀伤的细节,藏进了他浑然不觉的街区和客栈。它的浑然不觉,是知趣的,善解的,又是冷漠无情的。它什么都看见,又什么都没看见。我们这些少年过客,就在它的背阴地里,收拾着伤口。闯荡在外,哪一个没有磕磕碰碰,碰到痛处,又能与谁去说?只有蚌埠,它不知我们的根底,也不负责我们的未来,它是我们的客地。我们就对着它哭吧,横竖它也听不懂,听懂了也不会说出去。事实证明,蚌埠它守口如瓶。因为所有不堪的事件从那里传来,都变成风闻。尽管谣言满天飞,可伸手去捞,一捞一个空。这就是蚌埠的功劳了,它把话嚼烂了咽进肚里,只留下一些风言风语。由于是风闻,那所有事件的哀伤成分便得到了缓和与软化,不再刺伤人们的心。痛楚减轻了,变得可以承受了。好了,现在,我们可以来转述一段传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