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屁股的社会化我的屁股生来是没有形状的,它只是一团柔软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肉,遇到什

屁股的社会化

我的屁股生来是没有形状的,它只是一团柔软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肉,遇到什么椅子就坐成什么形状。那时候它什么都不怕,硬的敢坐,冷的敢坐,高的矮的圆的方的都敢坐。它不知道什么叫合适,因为它还没被教过。后来它被送进了学校,第一节课就是学坐。老师说:坐有坐相,手放好,背挺直,屁股只能占椅子的前半部分。我的屁股试着照做,但它不习惯。它想往后靠一点,老师走过来:“坐好。”它想往左偏一点,同桌看了它一眼。它想动一动,但全班都在坐,没有一个人动,它学会了。再后来它去了职场,坐姿的规则更细了。开会的时候屁股不能完全坐实,要表现出随时准备起身的警觉。面试的时候屁股只能占三分之一,太满了显得散漫,太空了显得不自信。团建的时候屁股要坐得随和,不能太端正让人紧张,也不能太放松让人觉得不重视。它学会了在不同的椅子上切换不同的坐法,每一种都恰到好处,每一种都和它自己无关。它开始习惯被安排椅子。有些椅子它不想坐,但所有人都坐了,它也坐了。有些椅子它觉得不对,但介绍人说这把椅子很好,很多人抢着坐,它就说服自己坐下去。它坐得越来越熟练,越来越不带感情。它不再“问这把椅子适合我吗”,它只问“我能坐吗”。它的形状越来越模糊,不是因为它坐得不够久,是它坐得太多了。它坐过太多别人的椅子,已经分不清哪一个才是自己的形状。有时候它从一把椅子上站起来,恍惚间会想:我刚才坐的是谁的人生?每一次社会化都是一次重新塑造。它被要求坐得更直、更久、更不占地方。它以为它在成长,其实它只是在被坐扁。它把那些不规则的部分压下去,把那些不被接受的部分收起来,它变得越来越光滑,越来越接近椅子的形状。它终于变成了一把合格的、可以被社会容纳的屁股。有时候它会想起自己刚出生的样子。那时候它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坐。它只是坐着,很轻、很软、没有规矩。但很快有人把它抱了起来告诉它要怎么坐。它开始学了,学着怎么坐才能让人满意,学着怎么坐才能不被批评。它学了很久,久到忘记了怎么用自己的方式坐。但偶尔在深夜无人的时候它会放松一下,随便一坐,不端正、不警觉、不克制。它坐得很难看,毫无规矩。但那一刻它觉得自己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