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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动物园有只华南虎,叫红糖。出生就体弱,亲妈不认,兄弟姐妹挤兑它。饲养员说,按

上海动物园有只华南虎,叫红糖。出生就体弱,亲妈不认,兄弟姐妹挤兑它。饲养员说,按繁育记录,这种个体基本就是自然淘汰的命。但奶爸没放手。怕它抑郁,天天揣工作服里带出去晒太阳,像哄小孩一样搂着喂奶,走到哪揣到哪。


“自然淘汰”,这四个字,对于在上海动物园干了快二十年的老赵来说,见得不算少。园里的繁育记录上写得冷静又客观,体质孱弱的幼崽,在母兽弃养后,存活概率微乎其微。


但是当老赵隔着铁栏,看见那只刚落地还没睁眼的小华南虎,被母虎用鼻子嗅了嗅就拱到角落时,心里还是咯噔一下。他知道,这孩子往后是要赖上他了。


红糖刚生下来的时候,只有巴掌大小,叫唤声细得像猫,连含住奶嘴的力气都没有。母虎头胎,母性不强,在它身上嗅了两下,掉头就走,这在野生动物繁育的术语里叫“弃仔”,几乎等同于一张无形的判决书。


园里有老饲养员劝老赵,说这种先天不足的兽崽,你费再多心血,说不定哪天就没了,不如把精力放在那些壮实的幼崽上。


老赵没接话。他算过一笔账,华南虎全国上下就那么二百多只,每一只都是种群的希望,哪能因为纸上写了“自然淘汰”就真撒手不管。


最熬人的是头半个月。红糖连吞咽都费劲,老赵就把羊奶粉兑进针管,一滴一滴往它嘴角推,稍微急一点,奶水就从旁边溢出来。


喂完奶,还得拿温热的湿毛巾轻轻擦它的肚皮,刺激它排便,这套活儿比伺候人类婴儿还琐碎。那时候正赶上倒春寒,育幼室夜里温度掉得厉害,老赵干脆在里头支了张行军床,把红糖裹在毛巾被里,贴着自己胸口睡。


小老虎身上茸茸的胎毛蹭着皮肤,呼吸浅浅的,老赵一晚上要醒好几回,迷迷糊糊拿手指头去探它的鼻息,感觉到那一丝温热的气流,才又合眼。


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熬,红糖竟然慢慢睁了眼,而且认人认得特别准。老赵一伸手,它四个爪子就拼命往他掌心里拱;换了别人靠近,它就呜呜地往后缩,奶凶奶凶的。


这事儿传开以后,网上好多人说老赵有爱心,但老赵自己觉得,这跟爱心关系不大,更多是一种责任。


他把红糖揣在工装大口袋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处理文件的时候揣着,给别的动物配饲料的时候也揣着,就连中午去食堂打饭,口袋鼓鼓囊囊地露个小老虎脑袋,食堂大师傅看见了,还会多给他打一勺肉汤,说让“孩子他妈”补补身子。


老赵哭笑不得,也不好解释,他只是个五大三粗的爷们儿。其实红糖断奶也挺顺利,别的虎崽从母乳过渡到肉糜总得闹几天肚子,红糖倒好,给什么吃什么,胃口好得不行,或许是从小吃奶粉长大的,没那么娇气。


看着红糖一天天长出斑斓的花纹,体格也越来越壮实,老赵心里那根弦却始终没松下来过。红糖越长越大,不可能永远揣在口袋里。


当它被转移到专门的幼虎活动区,隔着玻璃远远看见老赵,还是会兴奋地扑过来,用脑袋使劲蹭着玻璃。这时候老赵只能站在玻璃这边,隔着厚厚一层屏障,把手掌贴上去。


他知道,这只老虎跟别的老虎不太一样,它眼里没有那种对人类的天然戒备,它把人类当成了亲人。老赵有时候会想,这究竟算不算一件好事。


动物园不是养老院,华南虎最终的归宿,也不是让人隔着玻璃看一辈子。尽管所有人都明白,放归野外这条路长着呢,但至少得让它们像个老虎样儿。


上海动物园这几年没少在华南虎繁育上下功夫,科研中心专门为这些濒危物种建立了种质资源库,目的就是最大限度地保存这些珍贵个体的遗传多样性,为将来可能的野外放归留存火种。


老赵作为一线饲养员,心里门儿清。全国圈养的华南虎,往前追溯都是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那几只野生个体的后代,近交系数高,遗传多样性窄。


像红糖这种在人工干预下长大的个体,它的基因同样宝贵,是要被记录在案,参与未来全国种群调配的。在老赵看来,他守着的不仅仅是一只黏人的小老虎,更是华南虎这个种族延续下去的其中一环。


如今,红糖搬进了更宽敞的新展区,每天撒欢打滚,还因为雨后玩泥巴把自己糊成个小泥猴,被游客戏称为“泥巴艺术家”。


许多人不辞辛劳从外地赶来,就为了一睹它的风采。老赵偶尔还会悄悄绕到展区后面,隔着操作间的缝隙看红糖一眼,红糖似乎能感应到,正追着藤球满场跑的身影会突然停下来,朝着老赵的方向歪歪脑袋。


老赵就笑,笑完了又有些出神。他想起当年那些劝他放手的老同事说的话——这种个体,养不养得活都难说。


现在红糖活得活蹦乱跳,可老赵知道,真要让一只老虎活下去,光靠一口奶、一口饭是不够的。如何让这种依赖人类喂养长大的个体,在基因的层面上不至于成为种群延续的负担,是摆在所有华南虎保护者面前更深邃也更艰难的课题。


信源:上海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