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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物学家说,“青春永驻”(Semper virens),永远常绿——这是用来形容

植物学家说,“青春永驻”(Semper virens),永远常绿——这是用来形容这片森林的,它永不褪色,不通过落叶以保重生,它那不起眼、毫无魅力的花朵最多只能让人想起平凡的繁殖功能。我们习惯于用四季的色彩变化来衡量时间,现在没有色彩的对比,我们又如何把握时间的流逝呢?

亚马孙流域的印第安人以一种唯意志论的方式来应对这种缺乏季节变化的情况:在这片土地上,各种绚丽色彩并置构成文化的一种特质,通过明显的断点,宣示着文化对恒常自然的支配性。红、黄、蓝三色羽毛的装饰品,胭脂红的脸绘,华丽的玻璃珠项链,五彩手镯和腰布,这些都在人的身上放大了某部分动物界的色调,它们负责用鲜艳的色彩为大自然增添光彩。在单色的世界里,金刚鹦鹉、巨嘴鸟、鸸鹋和岩鸡因其绚丽的外表而显得与众不同;当印第安人重新用它们的羽毛来装饰自己,模仿它们五彩斑斓的外貌时,也是从某种角度认为,自己与它们是平等的,也与众不同……但是,这些表现社会印记的色彩对比,无论是投射在乌类身上还是在装饰品上,都以一种即时的、短暂的相似性表现出来。它们并未标记出时间周期性——这种周期性由于缺乏具象而不可见。

田野日记就是我们的鲁滨逊日历。就像在船上一样,一月和七月失去了它们的季节性色彩,只是逝去日子的标记。日常生活的细致编年史被剥去了所有宇宙参照点,只服从于社会生活的节奏。家庭争吵、指控施展巫术和狩猎的故事构成了生活的主线,时不时还夹杂着正在酝酿一场战争的狂热传言。

这些被夏多布里昂称为“孤独的民族”的人,其社会存在仅限于在狭窄的关系圈内发生的极少数事件。他们的过去很少能追溯到童年记忆之外,大多很快就湮没在与之接壤的神话世界中。很少有阿丘阿尔人知道自己曾祖父母的名字,这种最多跨越四代人的部落记忆会周期性地消失在混淆和遗忘之中。人们从父辈那里继承下来的敌意和联盟,抹去了祖辈们建立起来的更古老的结构构成,因为没有人去纪念那些在几十年前完成伟大事业的人,他们的名字已经对所有人失去意义。在这里,除了不断变化、转瞬即逝的河流,没有任何地方被命名。定居点都是短暂的,因为很少有人在这里居住超过十五年左右,人类居所之后会再次消失在无往不胜的森林中,林中空地的记忆也会随着开垦者的逝去而烟消云散。我们如此重视血统和风土的延续,并部分地依靠我们祖先积累的遗产和声誉生活,相比之下,这些时空游牧民族在我们看来怎能不令人费解?

在这个狭小而肤浅的社会世界里,连最微不足道的事件最终也会被赋予宇宙性的意义。打猎时伤了一条狗,其意义不亚于孩子的死亡或联姻的计划,所有这些事情都会引起人们的仔细评论和详细解读。由于日常琐事一年四季都保持不变,人们只有从交谈话题的转换才能感受到时间的流逝,如同一部杂事编年史慢慢展开。战争、弃偶或迁居都是点缀这种单调社交的亮点。我们开始收集的生活故事可以概括为一系列混乱的意外,比如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出生、父亲被杀、逃到叔叔家、谋杀冲突、母亲被绑架、在一个未知的地方结婚、配偶被杀、新逃亡、再次结婚、再发生一场战争等等。在这些反复出现的危机之间,生活又恢复了正常,编织着一张新的、更平凡的喜怒哀乐的网。迄今为止,关于这些驱散无聊日常生活的重要暴力事件,我只听到些遥远的回声。我眼前面对的是我曾梦寐以求的封闭系统,经过几周的观察后,我希望它已经向我打开。尽管我一直保持好奇心,也稳步推进着调查工作,但度过的每一天都被困在永恒的蛛网中,我们的存在逐渐处于暂缓状态。

——菲利普•德斯科拉《暮光之矛》,pp.76-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