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读《窄门》,其实纪德在写这部小说时,也把自己真实的经历和长期的思想挣扎编织了进去。小说女主人公阿莉莎的原型,来自他的表姐、后来的妻子玛德莱娜;杰罗姆则带有纪德本人的影子。纪德少年时代就深深爱上了这位表姐。他把她视为纯洁与道德完美的化身,与她一起读SJ、讨论信仰,把她当作自己精神上的理想。1895年纪德母亲去世后,他终于与玛德莱娜结婚,但这段婚姻始终保持在精神层面,并未真正完成。因为在结婚前不久,纪德曾在1893年至1895年之间两度前往北非。在第二次旅行中,他在阿尔及尔遇见了当时流亡中的英国作家奥斯卡·王尔德。王尔德自己是同性恋,所以就鼓励纪德正视并接受自己对同性的爱慕。纪德后来坦承,正是在这段经历中,他更清楚地认识并接纳了自己的性取向。玛德莱娜逐渐知晓这一切后,内心承受了极大的痛苦,但她还是出于极强的自律,以对婚姻本身的忠诚态度来接受纪德的性取向以及这段有名无实的婚姻生活。但其实,这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女人可以真正做到,所以婚后玛德莱娜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太稳定,她发现纪德确实和年轻的男子有交往,1918年,玛德莱娜又发现丈夫正在和一个叫马克的年轻男孩有交往,一气之下亲手烧毁了纪德多年来写给她的大量书信,从此醉心于宗教生活。可以说,为了逃避痛苦,同时也为了坚守她对纪德圣洁无伪的爱,她决心依靠宗教生活来将她痛苦的处境加以合理化,将“圣洁的德行”变成一种自我医治的手段。
为此,纪德终生沉溺在对妻子的愧疚之情中无法自拔,他非常坦诚自己的选择带给她的长久伤害,当然,这段重要的人生经历也促使他花了18年时间,于晚年写出了震撼人心的《窄门》。纪德一生都对“悖德”这个主题极感兴趣,并且挖掘得很深。他不断追问:不合理的欲望导向悖德,克制则能帮助人过合乎圣洁的生活,这种把“欲望”与“圣洁”简单对立起来的想法,就能涵盖一切的现实,特别是发生在他本人身上的真实情况吗?因为他自己也非常痛苦,他不能成为一个合乎律法的信徒,为此,他承受的打击是非常巨大的。纪德出生在一个宗教氛围非常浓厚的家庭中,他的母亲就是以清教徒的方式把他教育成人的,所以喜欢同性这件事情对他而言是毁灭性的打击,足以摧毁他的整个信念。
所以,他会把对妻子的复杂感情投射到了阿莉莎这个人物的身上,既为她身上的那种圣洁,那种对自我圣化的极端追求所痴迷(男人都迷恋圣母);同时,又对她的自我压抑,乃至是精神上的自虐行为进行过深入的反思,这里面可以说是带着强烈的怜悯甚至是责备之情的。毕竟阿莉莎,或者说玛德莱娜,如果真的只是把自己当成一个有限的,同样需要恩典救赎的人,她完全可以不接受这段婚姻,选择离婚,丈夫毕竟犯奸淫了嘛。当然,作为丈夫的纪德也没有主动离婚,因为他也把妻子当成净化他灵魂的道具,一边犯罪一边在妻子面前痛哭流涕,把妻子当成现实中的圣母一样供着。看,这两个人其实是予取予求的,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形成了合作关系,所以纪德就是犯罪堕落的阿莉莎,而阿莉莎则是承受犯罪后果的纪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