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军副营长廖永和被青海西宁牧民扣押为奴隶,1949年西宁解放,沉寂许久的廖永和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那希望像一根细得不能再细的丝线,从黑漆漆的炕洞里往外透光。他缩在羊圈角落,身上披着块补丁摞补丁的烂羊皮,手上全是放羊割草磨出的血痂子,舌头底下压着十几年没跟人讲过的家乡话。每天清晨被鞭子抽起来赶羊群进山,太阳落山再赶回来,夜里锁进那间连狗都不愿待的土坯房。他数过羊,也数过星星,星星比羊多,可星星不拿鞭子抽他。
说起来,廖永和早不是当年那个在川陕根据地吼着冲锋号的年轻汉子了。1936年冬天,他跟着西路军过黄河,在河西走廊打到最后一颗子弹,腿肚子挨了一刀,昏死在戈壁滩上。等他醒过来,队伍散了,战友没了,他拖着伤腿一路往东摸,结果被这户牧民当成了“野逃兵”抓回去,那会儿这一带乱得很,马步芳的兵、土匪、还有零散的红军,谁落在谁手里都是条贱命。牧民家里缺劳力,看他能走路,就把他拴在羊圈里,一拴就是十三个年头。
这十三年里,他学会用当地话骂羊,学会用草根编绳子,学会在暴雨天把羊群赶进避风的山坳,可他始终学不会忘记自己的名字。每个晚上,他用指甲在土墙上刻一道印,刻满三百六十五道就画个圈,圈套着圈,像他走不出去的命。有时候他盯着远处雪山的影子发呆,心里头那点念想就跟风里的火星子似的,忽明忽暗。他听过马步芳的骑兵过去,听过土匪抢牲口,也听过牧民间悄悄传“那边有穿灰衣服的队伍”,可每一次传话都像扔进河里的石头,响一声就没了。
直到1949年秋天,先是远处传来轰轰的动静,不像打雷,后来有骑马的汉子从山外头跑回来说:“西宁城换了旗,那些当官的全跑了。”廖永和趴在羊圈门缝里,听见这几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哆嗦起来。他想喊,嗓子眼却堵得死死的,只能拿脑袋往门板上磕,磕得额头渗出血珠。那个牧主一家慌了神,连夜收拾细软想往草原深处躲,临走前踹了他一脚,说:“你是死是活自己看着办。”
他没跑。他就坐在羊圈门口,看着山脚下那条土路上,零零星星有穿黄军装的队伍开过来。等第一个战士走近,他哆哆嗦嗦站起来,张开嘴,却冒出一串生硬的青海方言,他已经快不会说汉语了。战士愣了愣,蹲下来听他结结巴巴蹦出“我是红军”三个字的时候,那个年轻战士的眼圈唰地红了。
后来团部来人核实身份,翻出他当年的任命材料,早都发黄发脆了。有人问他恨不恨那户牧民,他沉默了很久,说:“恨过,可他们也给了我一口饭吃,没把我扔给马步芳的人。”这话听着窝囊,可你细想,一个在荒野里活了十三年的人,对善恶的界限早就模糊了。他更恨的是那个让他跟队伍走散的年代,恨的是通信断了、后方空了、没人知道他还活着的那些日子。
这事儿让我忍不住琢磨,我们总爱讲“解放”是大江大河,可对廖永和这样的人来说,解放就是一条窄窄的门缝,他刚好挤了过去。有多少像他一样的人,没挤过去,就烂在哪个山沟或者牧主的羊圈里了?历史书上记的是战役、是日期、是歼敌数字,可记不住每一个被时间吞掉的骨头。廖永和是幸运的那个,但这份幸运里带着刺,扎得人心里发疼。
他被接回西宁那天,换上新军装,站在大街上看着红旗招展,忽然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旁边的人拉他,他指着自己的脚说:“这双脚走了十三年,今天才算是踩在自己的地上了。”往后他当了地方的民政干部,专门负责寻找散落的西路军流落人员,跑遍了青海的牧区。每找到一个老战友,他就陪着喝一顿闷酒,酒里头全是不用说出口的苦。
人这一辈子,有几个十三年?廖永和把最好的年岁喂给了羊群和鞭子,可硬是没让心里那盏灯灭掉。西宁解放那天,太阳照旧从东边升起来,可对他来说,那是头一回觉得阳光是热的、是能晒透骨头的。他后来跟我说过一句(当然这是后话了):“人活着,得信点儿什么。不信,连羊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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