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梵体育网

唐山大地震·五十年前的记忆碎片(上) 凌晨那场震颤,是从地底深处硬生生拔起的

唐山大地震·五十年前的记忆碎片(上)

凌晨那场震颤,是从地底深处硬生生拔起的。

我尚在酣眠,一阵异响骤然穿透夜色。不是雷鸣,不是风声,是自脚下地层翻涌而上的沉闷轰鸣,仿佛千万头巨兽在地心狂奔、冲撞。顷刻间,整座房屋剧烈摇晃,墙面镜框簌簌坠落,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悲鸣。我尚且懵懂恍惚,失明的三爷却早已翻身下炕。他目不能视,却凭数十年生活熟稔周遭方寸,几步疾冲至外屋,一把拽开木门栓,回头厉声唤我:“快跑!大地震!”

我赤足跃下土炕,紧随他冲出房门。刚跨出门槛,身后的土坯山墙轰然坍塌。碎土坯重重砸落在我的脚后跟,尖锐刺痛骤然袭来,可生死瞬间,早已顾不上痛楚,赤足踏过满地碎砖残瓦,踉跄奔向院中。三爷立在空旷院落里,指节死死攥着门栓扯断的半截铁丝,双唇不住颤抖,无声凝望着震颤的大地。

天边泛起诡异的暗红霞光,宛若长空泼落一腔血色。借着这凄艳的天光望去,远处连片村舍齐齐塌陷、矮塌半截,灰蒙蒙的尘土腾空而起,弥漫翻涌,将整座村落笼罩在朦胧死寂之中。

余震,接踵而至。

大地的震颤往复不休、连绵不绝,仿佛有一双无形巨手攥住大地,时时狠狠揉搓、拧扭。有的余震清冽凌厉,一声脆响,似梁柱骤然折断;有的余震沉闷厚重,轰然作响,如地底岩层炸裂崩裂。行路之间,地面常会骤然颠簸起伏,人猝不及防踉跄摔倒,不是人为磕碰,是整片大地在剧烈震颤、踉跄战栗。每一次晃动都揪紧人心,可抬眼望去,全村无人哭喊、无人奔逃。人们或立或坐,静默伫立,坦然等候每一轮震颤缓缓平息。极致的天灾面前,人只剩无声的坚韧与沉静。

天光破晓,惊魂未定,村里的老人们最先发出焦灼的呼喊,响彻废墟上空:“救命啊——房下还有人!”

闻声,全村青壮年尽数奔聚村西头废墟。领头的是一位退伍老兵,脊背依旧挺拔,满脸沟壑的皱纹里落满尘土。众人俯身徒手扒刨砖石黄土,指尖磨破、指甲劈裂、鲜血浸透泥土,无人停歇、无人退缩,唯有一心救人的执念。

此生最刻骨铭心的,是被挖出的姑娘仁意儿,全村人都这般唤她。后来听闻,地震突袭的刹那,她身侧躺着年幼的一对龙凤弟妹。生死一瞬,她奋力先将弟弟抛出窗外,转身欲拉扯妹妹逃离时,屋顶过梁轰然坠落、骤然塌压。众人扒开层层瓦砾土石,只见她一只手竭力伸向妹妹的方向,年幼的妹妹蜷缩在她身侧,姐弟二人静静相依。老兵蹲在废墟旁,老泪纵横,一遍遍哽咽呢喃:“多好的闺女啊……多好的闺女啊……”反复一句,道尽无尽惋惜,听得人心如刀割。

救人告一段落,天色渐亮。破晓之前,我仓促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折返半倾的残屋,小心翼翼从屋内红柜之上,捧下一尊唐山烧制的毛主席陶瓷像。瓷像温润细腻、完好无损,肃穆端庄,依旧以慈祥温润的模样凝望东方。我轻轻将瓷像安置在院中平整的大石之上,稳稳摆正。

第二件,我从坍塌的墙土瓦砾中,扒出那台春雷牌收音机。机身外壳虽已砸裂破损,内部零件却完好无损。此前我早已将它改装,把原装五号电池替换为续航更久的一号大电池,原配机壳收纳稳妥,外接一根长线随时可用。接通线路、拧开开关,细碎的电流沙沙声即刻响起。清晨六点半,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和报纸摘要》准时播报:“河北省唐山、丰南一带发生强烈地震……毛主席、党中央对灾区人民十分关心。”

我蹲踞废墟之间,听着残破机身里传出的庄重播报,悬着的心骤然落地。山河倾覆,家园尽毁,只要党和国家牵挂着灾区百姓,天就塌不下来,希望就永远都在。

旭日东升,三爷独坐废墟之上,侧耳凝神,静静聆听街巷动静。从凌晨到午后,他始终静默端坐,朝向村口方向,苦苦等候大队干部的脚步声、等候组织的消息。良久,他低声轻叹:“干部怎么还没来传话?他们是乡亲们的主心骨啊。”

午后,大队干部终于穿行街巷,从村东至村西逐户踏勘灾情、清点人口、统筹物资、安排搭建临时窝棚。听见熟悉的人声,三爷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沉寂的村落瞬间重拾生机,村民们各司其职、齐心劳作,抬木、和泥、搭棚,废墟之上,重启烟火与希望。

当日傍晚,一场破坏力极强的剧烈余震再度突袭,震势猛烈,仅次于主震。后来我们方才知晓,这场强余震的震中,就在我们滦州商家一带。

彼时我们伫立开阔空地,亲眼望见西北村落的房屋成片塌陷倾覆,宛若被无形巨手凌空按下。漫天黄尘腾空席卷,铺天盖地、浩浩荡荡,如黄土狂风席卷四野。这般天崩地裂的壮阔浩劫,震得人失语失神,无力哭喊、无从动容,只能怔怔伫立,目送一座座房屋尽数坍塌。无人奔逃、无人喧哗,所有人如同被钉在大地之上。后来方才懂得,极致灾难降临之时,极致的恐惧会化作沉静,这是绝境之中,人心本能的定力与从容。

那日上午,这淅淅沥沥的小雨,我徒步八里土路,奔赴亲戚村落探望表姨。终究晚了一步,她没能逃出天灾,永远掩埋在了残屋废墟之下。舅姥爷他们用一只柜子给她做的棺材。我默然伫立,久久凝望,千言万语,尽数凝于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