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夏,南充青居乡和平三村。
灶屋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田德俊把一碗稀粥重重搁在木桌上,溅出几滴。杨大发——也就是杨进兴——正低头纳鞋底,听见碗响,手指顿了顿。
“你再犟嘴,”田德俊嗓门突然拔高,带着哭腔,“我就去乡上把底细抖出来!现在到处清户口、查特务,你当干部都是瞎子?”
杨进兴手里那根麻线“啪”地绷断。他抬起头,眼底那点伪装出来的憨厚瞬间褪干净,剩下的是白公馆油灯下逼供时的冷光。他一把攥住女人手腕,把人拽向里屋,反手把门栓插死。屋里没点灯,黑得只剩窗缝漏进的一线天光。
“你想死,别拉着我垫背。”他压着嗓子,每个字像从牙缝挤出来,“当年在重庆,老子一句话就能要人命。现在你一句废话,咱俩都得吃花生米。”
田德俊被他掐得生疼,抽噎着不敢再出声。
那一夜蚊子嗡嗡,谁也没合眼。
第二天清早,杨大发照旧扛锄头下地。可地头风声不对——以往歇晌凑一堆抽烟的老汉,今儿见他来,话头戛然止住;村口大槐树下,李干事拿着本子跟人唠收成,瞥见他,笑呵呵喊了声“大发”,眼神却往他手背上多停了一息。他手心冒汗,锄头抡得比谁都狠,土块翻起来,像在埋自己。
他不是没准备后路。半夜摸黑蹲到猪圈墙角,从松动的砖后抠出油布包,里头是块老怀表、几发锈子弹,还有本蓝皮证件,边角都快沤烂了。他盯了半晌,又原样塞回去,土拍实。这包东西,救不了命,全是催命符。
过了两天,村上说来俩“水利局”的同志看水渠。年轻那个戴眼镜,在他脸前扫过,像量尺寸。杨进兴后背发凉——那眼神不像看庄稼汉,像当年白公馆审人时,拿电筒照囚犯眼皮的架势。
田德俊天没亮被他轰去“走亲戚”,晌午空手回来,脸白得像糊墙纸。话没出口,院门响了。村支书陪着那两人进来,说“乡里请杨组长去聊聊生产”。
他堆笑,手在裤缝上蹭了又蹭,被带到乡公所时,里头椅子上坐着的不止干部。一个穿制服的开口,声不高:“杨大发同志,跟我们到县里走一趟。”
他肩膀一垮,那根绷了六年多的弦,断了。
手铐冰凉。押上车前,他回头望了眼山坳里那间茅屋,望了眼田埂上自己锄过三遍的包谷地。和平三村的人后来才晓得,这个抢重活、评模范、见人就憨笑的“杨大发”,真名杨进兴,浙江宣平人,军统白公馆看守长,杨虎城将军、“小萝卜头”宋振中,都死在他手里。
公安让他签字时,他没抵赖。只说了一句:“扮了这几年穷人,比在白公馆还累。”
1958年5月16日,重庆劳动人民文化宫广场,正义的枪声响过,他伏在尘土里。山坳那头,麦子正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