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五年三月，北京城的春天来得晚。肃亲王府被围了三天，王府的门从外面拴上，王府的主人肃亲王豪格，四十岁，刚从四川平张献忠归来不到两个月，人还没来得及卸甲，就被叔叔多尔衮以"隐瞒部将罪、起用罪人之弟"的名目下了狱。
 
那年野史里流传一句话，说豪格临死前撂下四个字：必自毙也。
 
两年之后，顺治七年十二月，多尔衮死在喀喇城外的猎场。三十九岁。
 
这四个字见于清人笔记《啸亭杂录》，原文记载略有出入，是不是豪格亲口所说，史学界看法不一。但事情的走向，倒真让这句话落了地。
 
要说清楚这两位叔侄的恩怨，得从崇德八年那场皇位争夺讲起。
 
皇太极暴亡，没留下遗嘱。有资格接班的两个人，一个是他长子豪格，当时三十四岁，身经百战，手里握着正蓝旗和皇太极亲领的两黄旗一部分支持；另一个是他弟弟多尔衮，三十一岁，和阿济格、多铎两个亲兄弟握着两白旗，战功也硬。
 
崇政殿开会那天，《清史稿·豪格传》记的是豪格自己先"逊谢"，说了句"福少德薄，非所堪当"，然后离席退了出去。这一退，把主动权丢了。多尔衮见对方自动松手，提出折中方案，立皇太极九子福临，自己和济尔哈朗辅政。
 
这场博弈，豪格输在嘴上。
 
按同时代朝鲜人写的《沈馆录》，豪格退席之后，当天晚上就后悔了，派人四处联络两黄旗的老将，想反悔。可两黄旗的将领索尼、鳌拜他们的立场是"必立先帝之子"，对具体立哪个儿子，并不强求豪格。这个空子，多尔衮钻得干净利落。
 
从这一步开始，豪格的每一步都在下坡。
 
入关那一年，他被派去征讨蒙古苏尼特部，回京后没多久，又被派去四川打张献忠。顺治三年出征，顺治五年正月凯旋，前后两年多。四川那一仗，豪格打得漂亮，张献忠在西充凤凰山被清军射死，这一箭据《清史稿》记载是护军鳌拜的部下所射，豪格是主帅，首功记在他名下。
 
凯旋回京，按规矩要献俘、要庆功、要封赏。多尔衮给的却是另一套。
 
三月，议政王大臣会议突然翻出旧账。罪名有三条：一是豪格出征时任用了罪人之弟扬善，二是隐瞒部将冒功，三是与固山额真何洛会有嫌隙。三条罪捆在一起，削爵、下狱。
 
豪格进的是宗人府大狱。四月，死在狱中，四十岁。
 
死因，《清世祖实录》只写了"薨"字。《清史稿》说是"自尽"，清人萧奭在《永宪录》里说是"暴薨"。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史料没有定论，只知道人是在狱里没的。乾隆四十三年为他平反的诏书里，乾隆用了一个词叫"殁于狱"，算是官方最后的定性。
 
豪格死后不到两个月，发生了另一件事。
 
多尔衮把豪格的福晋纳入自己府中。这件事《清史稿·多尔衮传》有明确记载，原文写的是"又收其福晋，福晋乃博尔济吉特氏"。这位福晋是蒙古科尔沁部出身，和孝庄同族。
 
叔叔占了侄媳妇，即便在满洲入关前的旧俗里，也是要出话的。何况此时已入关四年，汉臣汉俗都看着。这件事被朝鲜使臣李景奭记进了自己的报告里，当时汉人官员之间私下议论，《沈馆录》有零星记录。多尔衮活着的时候没人敢说，他一死，新账旧账一并翻出来。
 
顺治七年腊月，多尔衮猎于喀喇城，坠马，受创，几天后不治。《清世祖实录》卷五十二记的就是"坠马受创"，四个字。
 
四个字。
 
跟野史里豪格那四个字，字数上倒是对得住。
 
多尔衮尸骨未寒，他一手扶起来的班底就开始崩。顺治八年二月，苏克萨哈、詹岱等人上告多尔衮"谋逆"，指控他生前私制帝服、图谋不轨、迫害豪格等等。顺治帝当时十四岁，做的第一件事是追夺多尔衮"皇父摄政王"的封号，削爵、罢庙享，把已经下葬的坟掘开，毁棺鞭尸。
 
豪格这边，顺治八年三月，朝廷为他恢复肃亲王爵位。他的儿子富绶承袭爵位，并把父亲当年被夺去的家产、旗籍、部众一并还回。至于豪格那位福晋，在多尔衮死后是被送回豪格的儿子家，还是别有安置，官修史书没有交代，只在《清史稿·后妃表》里能间接看出一些痕迹。
 
这场翻案，离豪格死不过三年。
 
后世替豪格叹的人不少，替多尔衮惋的人也不少。这两位其实性格上有一个共同点：都太急。豪格在崇政殿急着谦让，多尔衮在四川凯旋后急着下手。一个把到手的皇位让飞，一个把到手的权柄用尽。等到皇位真正稳在福临手里，两人都不在了。
 
一件小事作为收尾。乾隆四十三年为多尔衮平反的同一批诏书里，豪格也在其中。乾隆的批语给两人都用了"忠"字。追封的排位单上，叔侄俩挨得很近。
 
北京肃亲王府旧址在东交民巷，清末改建了几回。据说府里原有一棵老槐，豪格入狱之前，还亲手浇过水。这棵树后来在民国年间的一次翻修中被砍了，砍下来的木头，谁也说不清做了什么。
 
参考资料： 1.《清史稿·豪格传》《清史稿·多尔衮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2.《清世祖实录》卷三十七至卷五十二，中华书局影印本 3. 阎崇年《努尔哈赤全传》《清朝十二帝》，中华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