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6月27日深夜。巴黎圣克卢疗养院。松树蜡烛快要燃尽。陆征祥躺在窄床上,身上盖着厚呢毯。这位中国代表团的首领已经写好了假条。窗外,几个留法学生正死死守住疗养院的铁门。他们要防备陆征祥深夜溜出去签字。
两公里外的吕特西亚旅馆内,顾维钧坐在书桌前。
他的面前摆着三份电报。最上面的一份来自北京政府。字迹因为经过多次译码,显得有些模糊。
电报指示他们保留山东条款。如果美、英、法不同意保留,中国代表团就必须拒绝签字。
协约国最高会议在两个小时前已经送来答复。
他们明确拒绝了中国代表团的保留声明。顾维钧需要立刻给北京回电。但法国邮电局的职员借口线路故障,扣留了中国代表团的大部分密码电报。
为了送出消息,顾维钧派秘书连夜坐火车赶往比利时。
他们必须通过大北电报公司的商用线路发送密电。由于需要用现银结算,秘书的皮包里装了300枚墨西哥鹰洋。
铜质洋钱在皮包里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被推开。王正廷跨步走进来。“施肇基在旅馆大堂被留学生拦住了。”他按着桌角,“他们手里拿着家伙,谁去签字就打死谁。”
顾维钧拉了防皱的西装下摆。他看着窗外漆黑的街道。他拿起桌上的铜制裁纸刀,在手指间来回转动。
“陆总长现在的态度是什么?”顾维钧问。
王正廷叹了口气。“他躲在圣克卢不露面。下午时,女学生郑毓秀在花园里拦住他,用口袋里的玫瑰枝顶住他的肋骨,说那是手枪。”
这一年顾维钧31岁。他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拿到了博士学位。他很清楚,不签字意味着中国将失去通过条约直接收回山东的法律依据。
但如果签字,国内的怒火将把他们所有人彻底撕碎。
深夜,代表团在房间里秘密表决。顾维钧脱下外套,衬衫已被汗水浸湿。施肇基推门进来,衣角在刚才的拉扯中被撕开了口子。
顾维钧盯着桌上的《凡尔赛和约》草案。
第156条明确写着,德国在山东的一切特权全部让渡给日本。“签字就是卖国。”王正廷拍了桌子,茶水震落到白桌布上,“国内已经乱了,我们签了字连祖坟都会被刨掉。”
顾维钧拿过钢笔,在草纸上写下彻底缺席的方案。他套上钢笔帽,金属发出一声脆响。
1919年6月28日。清晨小雨连绵。上午9点,法国礼宾官员赶到旅馆。他看着怀表对顾维钧催促:“签字仪式10点开始,你们怎么还没出发?”
顾维钧递过去一封手写信。“请转交福煦将军。中国代表团无法接受剥夺山东主权的条约,我们决定缺席。”
官员脸色一变:“这意味着你们将失去战胜国地位。”顾维钧没有回答,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官员咬咬牙,转头快步离开。
凡尔赛宫镜厅内。克里孟梭用手杖不断敲击地板。
秘书跑来低语:“中国代表的座位还是空的。”克里孟梭脸色阴沉下来,一旁的美国总统威尔逊也皱起眉头。
10点30分,签字正式开始。德国、美国、英国代表陆续走上前。唯独那两个空着的中国席位,在明亮的镜厅里显得格外醒目。
旅馆里,顾维钧站在窗前。外面雨停了。
他听到远处传来隐约的炮声,那是和约签字完成的礼炮。
电话剧烈响起来。是陆征祥打来的:“维钧,你真的决定不去了吗?”
顾维钧握紧听筒:“陆总长,我们没有退路。如果签字,巴黎的留学生会把代表团驻地烧掉,国内政府也会倒台。”电话那头只剩盲音,陆征祥挂断了。
顾维钧放下听筒。他把桌上的电报纸整理齐整,用一块黄铜镇纸压住。
1919年6月28日下午,顾维钧递交了正式抗议照会。中国外交代表团当晚分批离开巴黎,退掉了吕特西亚旅馆的房间。
文章来源:巴黎和会中国拒签史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