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龙二年除夕夜，唐中宗李显宴请群臣，酒至半酣，突然对御史大夫窦怀贞说：听说你丧妻多年，朕今天给你选了个新夫人。

窦怀贞二话没说，扑通跪下磕头谢恩。

内侍举着烛台锦帐从西廊走出来，宫扇后面端坐着一位新嫁娘。按唐朝规矩，窦怀贞诵了一首却扇诗，等扇子移开——对面坐着的是韦皇后五十多岁的乳母，一个蛮婢出身的老太太。

满朝文武哄堂大笑。唐中宗笑得最开心，以为这次彻底把窦怀贞的脸打了。

没想到窦怀贞愣了片刻，随即高呼万岁谢恩。这桩婚，他认了。不仅认了，他后来每次写奏疏，落款都写"皇后阿㸙"——㸙是乳母丈夫的意思。满朝文武讥讽他为"国㸙"，他欣然接受，毫无愧色。

窦怀贞可不是什么草莽出身。他爷爷窦彦是隋朝的太守，父亲窦德玄是唐高宗时期的左相，正经的宰相世家。

年轻时候的窦怀贞跟后来完全不是一个人。他穿着朴素，不好享乐，爱读书，在清河当县令时政绩相当亮眼，后来调任越州都督、扬州大都督府长史，一路以清廉干练著称。当年狄仁杰都看好他，亲自举荐过他。

但进了长安的核心圈子之后，窦怀贞彻底变了。

彼时唐中宗李显复位，可真正掌权的是韦皇后和安乐公主这对母女。窦怀贞一看这形势，立刻掉转船头，一门心思巴结韦后。

巴结到什么程度？韦皇后的父亲叫韦玄贞，窦怀贞怕自己名字里的"贞"犯了人家的讳，主动把名字改成了"窦从一"，寓意从一而终、永远忠心。

一个堂堂三品大员，连自己的名字都肯改，就为了讨韦皇后欢心。

娶了韦后的乳母之后，窦怀贞不但没觉得丢人，反而把这当成了通天的阶梯——从此以后他就是皇后的"自家人"了。

但他这条舔狗之路走得远不止于此。

有一回，监察御史魏传弓准备弹劾一个宦官。窦怀贞听说后赶紧拦住他：那人深受安乐公主信任，你敢弹劾他？魏传弓怒道：这些人败坏国纲，杀了他我死也无恨！窦怀贞被怼得无话可说，但还是死活不让人家上折子。

审案子的时候更离谱——窦怀贞看到没有胡须的人就心里打鼓，怕对方是宫里的宦官，生怕得罪了哪位内侍爷。一个御史大夫，做到这份上，不是在执法，是在看人脸色活着。

公元710年，风向突变。李隆基发动唐隆政变，韦皇后被杀、安乐公主被杀，韦氏一党连根拔起。
窦怀贞一听到消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妻子王氏，提着老婆的脑袋跑去向相王李旦请罪。

当初他改名"从一"，说要从一而终；如今风向一变，他砍了"从一"的对象，立刻宣布恢复原名"窦怀贞"——意思是"窦从一"这个人压根就不存在，那段忠心也是假的。

李旦没杀他，贬到濠州当司马了事。

换做一般人，经历了这种社会性死亡，应该夹着尾巴做人了吧？窦怀贞不。

仅仅一年后，他被召回朝中，紧接着升任宰相。这次他盯上了新的大树——太平公主。每天下朝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公主府请安，比上朝还积极。太平公主给唐睿宗修道观，群臣反对，只有窦怀贞拍手叫好，还亲自去工地上监工。

族弟窦维鍌劝他：你是宰辅，整天干这些事成何体统？窦怀贞连理都不理。

公元713年，唐玄宗李隆基发动先天政变，太平公主一党全部覆灭。

萧至忠、岑羲在朝堂上被当场斩杀。窦怀贞吓得钻进水沟里，最后走投无路在沟里自缢而死。

但李隆基觉得这还不够解气。他下令砍下窦怀贞的脑袋示众，然后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改窦怀贞的姓为"毒"。

从此，他叫毒怀贞。

《新唐书》对他有一段很矛盾的评价：这个人一辈子趋炎附势、谄媚奸诈，可他得到的俸禄全部散给了亲族，身败之时，家里只剩几石粗米。

一个可以为了权力改名字、杀老婆、换靠山的人，却把所有钱都分给了家人。他不是个好人，但他也不是一个简单的坏人。

窦怀贞年轻时是清河县最好的县令，死后是大唐改姓为"毒"的罪人。

从清廉到谄媚，从好官到佞臣，中间隔的不是一堵墙，只是一张通往权力中心的入场券。而他一辈子最离谱的那个动作——提着老婆的人头去请罪——恰恰暴露了权力游戏里最残酷的真相：在这场游戏里，什么都可以是筹码，包括人命，也包括你自己。

【主要信源】
《旧唐书·窦怀贞传》，刘昫等，五代
《新唐书·窦怀贞传》，欧阳修、宋祁，北宋
《资治通鉴》卷二〇九至二一一，司马光，北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