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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树下的泪 [狐山诗行] 菩提树站在寺院的东南角,据说已有三百年的树龄。它

菩提树下的泪 [狐山诗行]

菩提树站在寺院的东南角,据说已有三百年的树龄。它的叶子不同于寻常树木,每一片都拖着细长的尾尖,风来时,千万片叶尾同时摆动,仿佛整棵树都在微微颤抖着。寺里扫地的沙弥常想,若菩提有知,这三百年的颤抖,该是多少欲说还休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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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末,沙弥在菩提树下遇见了他。不是寺中的僧侣,也不是寻常香客,他只是个偶然经过的旅人。他在树下站了很久,仰头望着那些心形的叶片,忽然转头问沙弥:“这树真的能让人开悟吗?”沙弥不知如何回答,只说:“或许不能,但它在这里听了三百年的经文,总该学会些慈悲。”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倦意,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说他刚从北方来,那里的菩提树都种在盆里,冬天要移进暖房,叶子稀稀疏疏的,从没见过这样恣意生长的菩提。沙弥告诉他,这树的种子是建寺时一位云游僧从印度带来的,漂洋过海,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扎了根,竟比在故土长得还好。

后来的日子,他常常来。有时带着一卷书,有时什么也不带,只是坐在树下的石凳上发呆。沙弥留意到,他总是在看树根附近的一小块地方,那里的泥土颜色略深,仿佛经常被什么液体浸润着。直到有一天黄昏,沙弥远远看见他蹲在那里,手抚着泥土,肩头微微耸动。走近了,才看见他面前的泥土湿了一小片,空气里有咸涩的气息。

他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我母亲从前最爱菩提树。她说每片叶子都是一颗心,垂着尾尖是为了接住天上落下的眼泪。”他顿了顿,“她走的那天,医院窗外就有一棵菩提,叶子落了一地,像是整棵树都在哭。”

那夜沙弥在藏经阁抄录《佛本行集经》,烛火摇晃间忽然停笔。他想起三百年来,这树下埋葬过多少僧人的骨灰,又接受过多少香客的默祷。那些深埋地下的泪水,或许早已被树根细细饮下,化作叶脉间流动的汁液,在每一个起风的午后,借着叶片的震颤,轻轻诉说出来。原来眼泪落进土里,会留下比雨水更深的痕迹。原来菩提树下的泥土,不只为承接晨露,也为承接人间这些无处安放的心事。

他离开是在一个雨后的清晨。菩提树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每一滴都映着小小的、颠倒的天空。他站在树下,说了句很奇怪的话:“你看这些水珠,它们在叶尖上摇摇欲坠,却始终不掉下来,像不像那些想说又没说出口的话?”


沙弥没能回答。他已经转身走了,背包上还沾着昨夜雨水打湿的痕迹。后来沙弥清扫菩提树下的落叶时,常常想起那个问题,想起那些挂在叶尖的水珠,想起他说母亲最爱菩提树时的神情。或许我们都是这样,心里蓄满了水,却找不到可以倾倒的容器。而菩提树不同,它日夜敞开着千片万片叶子,承接所有愿意落下的泪,再将它们酿成清晨时分叶片上那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湿润。

入秋以后,菩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那些心形的叶片,在飘落之前会先变得透明,阳光可以穿过叶脉,在地上投下细密的金色影子。沙弥拣起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对着光看,发现那些纵横交错的脉络,竟真的像极了血管的走向。原来树叶也是有生命的,会受伤,会流泪,会在告别的时候,把最后的养分都输送给将要离开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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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沙弥常去菩提树下扫地。不求开悟,只为感受那从地底升起的、微弱的潮意。那是三百年的眼泪,三百年的思念,在看不见的地方缓缓流动。有时风大起来,满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像是在翻动一本厚重的册页,每一页都写着一个名字,一段往事,一次欲言又止的告别。

树下的泥土依然有一小片颜色略深。沙弥不知那是谁的眼泪,或许是那个旅人的,或许是别人的,又或许根本就是菩提树自己的。毕竟这三百年来,它听过那么多经文,见过那么多人来人往,总该有些时刻,连树也想哭一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