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九年,十八岁的皇帝在慈宁宫,私幸了一个端茶的宫女。
事后他连一句赏赐都没留下,像是没发生过。可宫里的《起居注》照样记了这一笔,想赖也赖不掉。
几个月后,宫女小腹渐渐隆起,李太后一眼就看出了端倪。皇帝支支吾吾不肯认账,太后干脆命人取来起居注,日期对着对着,他没话说了。
这个宫女姓王,原是宣府人,父亲是锦衣卫百户,十三岁选美入宫,没选中,被派到慈宁宫伺候太后,身份就是个"都人"。太后当年也是这个出身——她本是裕王府的宫人,被隆庆帝临幸后生下万历,母凭子贵才封了贵妃。所以她劝儿子:"我老了,还没抱上孙子。是男孩,是江山的福气,母亲的身份哪能分三六九等?"皇帝拗不过,只得认了。
万历十年八月,王氏生下皇长子朱常洛。这本该是天大的喜事,可皇帝心里存着芥蒂,王氏此后的日子并不好过。
真正的麻烦是四年后开始的。郑氏入宫不过四年,从嫔位一路封到皇贵妃,速度快得惊人。万历十四年正月,她生下皇三子朱常洵,皇帝对这个孩子的偏爱几乎摆在明面上。内阁首辅申时行请求早立皇长子为太子,皇帝只推说孩子还小,再等两三年。一名给事中上疏,主张皇长子和皇三子的生母一并晋封,皇帝当场大怒,把奏折摔在地上,反问大臣凭什么揣测他的心思,随即把人贬去了边地。
这一等,就是十五年。万历二十一年,皇帝甚至想过把三个儿子一并封王,以后再挑一个立太子——摆明了是想拖住皇长子的名分。消息一出,朝堂哗然,主持此事的大学士被骂得自请辞职,皇帝才收回成命。这场拉锯先后逼退四位内阁首辅,牵连的官员超过三百人,一百多人被罢官、革职、发配充军。
朱常洛的处境比外人想象得更狼狈。出阁读书那年正逢寒冬,太监竟不给他生火取暖,冻得浑身发抖,直到讲官出面斥责才有人肯烧炭。他和母亲被安置在景阳宫,母子俩整整十年见不上一面。直到万历三十四年,因为皇孙出生,王氏才被晋封为皇贵妃,可依旧有名无实,照样被幽禁着。
万历二十九年,朱常洛已经二十岁,皇帝在太后和满朝压力下终于让步,正式立他为太子。而这时,距离那场慈宁宫的偶然临幸,已经过去整整二十年。
王氏没能等到多少好日子。万历三十九年九月,她病重将逝,双目已经失明,太子请旨探望,宫门却仍锁着,直到破锁而入才见上最后一面。同一时期,皇帝早已多年不上朝,朝政几乎停摆,储位之争耗尽的,不只是几位首辅的官位,也拖垮了整个万历朝后半段的治理效率。
一次说不清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临幸,最后拖出了一个太子二十年才等来的名分,一个母亲十年见不到儿子,一群官员因言获罪。宫墙里的一步走错,朝堂上要用十五年去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