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光四年冬,长安渭城,寒风刮脸。一个曾经的丞相被押上刑场,头颅落地。此人叫窦婴,先帝窦太后的娘家侄子,平定七国之乱的功臣,封魏其侯。
杀他的诏书上盖着汉武帝的印。可真正把他推上刑场的,是一桩酒宴上的骂架、一份找不到的先帝遗诏、还有一位太后在深宫里的绝食。
一件事牵出这么多人,本身就说明这不是普通案子。
事情要从一场婚礼说起。
灌夫,颍阴人,将门之后,打七国之乱时冲进吴军阵中砍了几十个人,一战成名。这人有本事,也有毛病。喜欢喝酒,喝多了就骂人,谁的面子都不给。
窦婴和灌夫是过命的交情。两个人一个是失势的外戚,一个是不合群的将军,彼此惺惺相惜。
元光四年夏天,丞相田蚡娶妻。田蚡是当朝太后王娡的同母异父弟弟,正得势的外戚。婚礼在丞相府办,长安勋贵基本到齐。窦婴拉着灌夫一起去,灌夫本来不想去,被拉着去了。
酒过三巡,田蚡起身敬酒,满座起立。轮到窦婴敬酒,只有几个老交情站起来,其他人爱理不理。
灌夫火了。
他端着酒杯挨个敬过去,敬到临汝侯灌贤面前,灌贤正在跟程不识咬耳朵,没起身。灌夫当场破口大骂。这一骂,就把丞相府的酒席骂散了。
田蚡当场翻脸,命令甲士把灌夫按住,说他大不敬。
按《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的记载,这事本来是可大可小的。灌夫醉酒骂座,罚个酒、赔个不是也就过去了。田蚡偏不。他把事情往"不敬"上引,抓了灌夫全家,准备灭族。
窦婴急了。灌夫是他带出来的人,出了这事他不能坐视不管。
他做了一个后来看很不智的决定。上书汉武帝,当面辩驳田蚡。
于是就有了那场著名的东朝廷辩。
朝堂上,窦婴陈述灌夫的军功,说他不过是酒后失言,罪不至死。田蚡回击,说灌夫平日在颍川横行不法,家族仗势欺人,罪证一大堆。
两边你来我往。汉武帝问在场大臣:谁说得对?
大臣们支支吾吾。御史大夫韩安国和了稀泥,说窦婴讲的对,田蚡说的也对,请陛下裁决。汲黯敢说话,站窦婴。内史郑当时先站窦婴,后来又缩了回去。
汉武帝这时候二十出头,看在眼里。他没当场表态,让人散会。据《史记》记载,散朝后武帝跟母亲王太后说了这事,王太后当场就掀桌子。
不吃饭。绝食。
老太太的意思很直接:我兄弟被人当廷欺负,你这个皇帝护不护我?
年轻的皇帝退了半步。
灌夫被判死罪。窦婴慌了,他手里还有一张牌,是他多年珍藏的一件东西。
据窦婴自己讲,先帝汉景帝临终前给过他一份诏书,上面写着"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意思是遇到大事可以直接上奏,不必按常规程序。窦婴让家人把这份诏书从家里翻出来,呈给汉武帝。
汉武帝派人去尚书台核对档案。
问题来了。宫中留存的副本,没有这份诏书。
窦婴家里那份,成了孤证。
《汉书》和《史记》对这件事的叙述基本一致,但都没有明说这份诏书到底是真是假。班固写到这里用了"上遗诏"三个字。至于为什么宫中查无副本,可能性有几种。诏书是真的但被人做了手脚,档案是真的但当年确实没入正档,或者诏书本身就有问题。
无论哪种可能,结果都一样。
窦婴被扣上"矫制"的罪名,就是伪造圣旨。这是死罪。
元光四年十月,灌夫及其家族被诛。窦婴关在牢里,武帝一开始还想留他一命。直到冬天,长安街头忽然出现流言,说窦婴在狱中怨望不已,讲了不少难听话。
这话传到汉武帝耳朵里。
《史记》原文写作"上闻之,乃斩魏其侯"。魏其侯窦婴,就在这一年冬天,弃市于渭城。
流言从哪里来?司马迁没写,班固也没写。但整件事的走向,从酒宴到诏书到流言,环环相扣,很难说没有一双手在推。
田蚡是最直接的受益者。当年春天,也就是杀窦婴之后不到几个月,田蚡病重。据《史记》记载,他病中呓语,反复呼喊"谢罪"。汉武帝派人去看,回来说田蚡见到了灌夫、窦婴前来索命。
这段记载带有明显的志怪色彩,属于《史记》里常见的一种笔法,并非史实,只能看作司马迁的态度表达。
田蚡当年就死了。
一场酒宴,两位外戚,一份存疑的遗诏,一个绝食的太后,一个刚亲政不久的年轻皇帝。案子结了,人死了,可这事真的只是田蚡和窦婴的私怨吗?
年轻的汉武帝看着窦氏、王氏两大外戚在朝堂上互斗,谁赢他都能受益。窦婴死了,窦氏一脉在朝中的影响力基本终结。田蚡死了,王氏外戚也再没出过能压过皇权的人物。
几年之后,卫青出征匈奴。又几年,霍去病登场。汉武帝身边的班底,换成了自己一手提拔的新人。
外戚干政这件事,从此在武帝一朝没再翻起大浪。
那份找不到副本的先帝遗诏,到底存不存在?两千多年过去,也没人能给个准信。窦婴的墓,据传在今天陕西咸阳一带,早已湮没。
酒是好酒。骂是真骂。
参考文献: 1.《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西汉·司马迁撰,中华书局点校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