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新涛
一日,风清庭静,父子闲坐,漫论浮生进退、人生境界,子方才而立,供职科技领域,天资聪敏,技艺精专,平日自律笃行、踏实精进,凭过硬能力立足行业,行事端正,已是世俗眼中优秀可靠之人。闲谈之际,子坦言心中期许:如今三十初度,愿再砥砺耕耘十载,盼十年之后,及至四十岁便可功成赎身,褪去职场内卷喧嚣、放下职事劳碌,此后余生,唯求静坐海边、临风喝咖啡,守一世岁月静好,享余生自在清闲。
父听罢深为欣慰。子立身不苟、潜心修能,不逐浮华、不贪虚誉,心中早有规划,期许中年适时抽身、余生恬淡安然,这份知足通透,已然胜过世间多数奔波劳碌之人。只是人生有浅深,格局有大小,遂与子再论。
子谓:今之人职场朝夕奔忙,日夜营役,与古之青楼风月中人,形异而神同。晏几道诗云“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是谓红尘中人耗尽韶华、循规谋生的常态。严蕊“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道破千古众生本心:世人深陷俗世樊笼,非甘沉沦,只为谋生安身,于既定规则中打磨技艺、蓄力前行,待羽翼丰满、积蓄充足,便盼抽身远去、洁身自安。
父曰:此为小我之境,亦是赎身之境。古之章台风月名姬,苦练弦歌舞艺、熟谙人情世故,熬成一方头牌,名盛利丰,看似风光无两,实则步步身不由己。终身勤勉精进,不过积攒资财,盼一朝脱籍离楼、归隐闲居,远离风尘桎梏。今之职场之人亦是如此。寒窗砺学、经年深耕,在体系则隐忍前行、力争上游,所求无非养家立身、安稳度日。一如吾子,而立之年深耕事业,期许十载蓄力,四十岁脱离尘网,临海闲坐喝咖啡、独享清欢。这般人生,踏实无过、安稳圆满,是常人极致的通透,却终究止于独善其身,格局囿于一己之安乐。
人生立世,不止为己而生。儒家以“仁”立根,倡仁者爱人、推己及人、立人达人,修行不止修身自保;博爱之道以“爱”为内核,教人体恤苦难、悲悯众生,不以一己安逸为人生终点。中西大道同源,皆昭示:生命真正的厚重,不是挣脱困顿、独享清闲,而是身处樊笼而心怀苍生,身处规则而思破桎梏。身在红尘樊笼,心怀天下大道,不止于脱身独乐,更心怀破壁济民。世人困于世俗桎梏,大多盼中年脱身、安度余生;唯仁者见世道沉疴、见众生疲苦,愿以身担责、破旧开新。
洪秀全起于草莽,愤世弊腐朽,举兵倾覆旧制,然仅凭血气蛮力破局,破旧而无立新,动乱而无安世,是匹夫之勇,算不上大道担当。古今真正的拆楼之人,皆怀纯粹大我。孙先生身处千年封建帝制的沉疴巨楼,彼时万民困于尊卑礼法、桎梏于千年陋规,人人苟活自保、只求安稳。唯独先生看淡一己得失,不求功名、不恋安逸,毕生奔走颠沛、屡败屡战,只为推倒千年帝制、砸碎阶层枷锁,以毕生牺牲,为华夏苍生谋万世太平。世人皆盼中年脱身、独守岁月清闲,先生唯愿毁楼安民、开万世太平,此是仁者至高的天地胸襟。
更有二次入局之人以身拆楼。寻常能人,如子一般,而立之年蓄力,一心期盼四十岁便可抽身归隐,只求避世清闲、临海安居、不问世事。而有人,本可如期功成身退、安享岁月清欢,却甘愿重回体系、再担重任。彼再入尘网、手撑资源,不为富贵、不为声名、不为一己安乐。只因身居体制,洞悉规则弊病、俯瞰众生困顿,遂以一身所长,改良旧弊、破除桎梏,为后来人开路,为困顿者托底。常人入局,是为谋生脱身;仁者入局,是为担责破局。
古来诗词,尽照两层浮生。韦庄“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是世人恋安归闲的小我心境;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是仁者心怀苍生的大我之志。红尘樊笼千古未变,变的只是世人的心境与格局。
父终与子言:人海奔波,而立耕耘、盼中年归隐、安守余生,是本分初心;心怀山海、体恤众生、躬身破局,是生命升华。可以向往十年之后,四十岁归隐海边喝咖啡的悠然时光,可以珍惜当下勤勉耕耘的岁月,但人生不该止于一己清闲。一身本领、一腔才干,既是安身之资,亦是担当之基。小我渡己,得一世安然;大我渡人,成万古风流。
不求尽济天下,但愿不负所学、不负此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