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执笔陈卓妤
7月,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农业科学院乌鲁木齐综合实验站(乌鲁木齐国家农业科技园区)。烈日把土地烤得发白,裂缝一道道蔓延开去。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农业科学院二级研究员、首席专家徐麟蹲下身,从土里拔出一株形似蒲公英的草。主根断裂处,乳白色汁液渗出来,在指尖拉出黏韧的细丝。
那缕汁液,是天然橡胶。
就在上个月,新疆石河子。20亩橡胶草试验田里采获的1吨干根,经过全新中试提取线,化作40公斤合格天然橡胶,标志着我国橡胶草种质资源开发利用实现了关键技术突破。
国内首次,全产业链打通。从种植、采收到提取,一株曾被时代遗忘的野草,终于在这片盐碱地上,“长”出了中国人自己的橡胶。
40公斤。75年。三代人。一株草能有多少分量?75年后,终于有了答案。

橡胶草。潮新闻记者陈卓妤摄
为什么是这株草?
巴西橡胶树产胶至少要6年,它只需1年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回到一个“卡脖子”的困境。
天然橡胶,与钢铁、石油、煤炭并称为四大基础工业原料,是国家重要战略资源。轮胎、航空密封件、医疗手套、飞机减震垫……离了它,诸多工业领域寸步难行。
天然橡胶生产国协会(ANRPC)统计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天然胶消费量700.8万吨,约占全球消费总量的45.6%。
据海关统计,2025年我国进口天然橡胶(折干)649.2万吨,约占全球进口量的一半,超过2023年630万吨的最高纪录,再创历史新高。
这意味着,国内天然橡胶供给依存度高。目前,全球商用天然橡胶几乎全部来自同一种作物——巴西橡胶树。它有一定的局限性:只能长在热带。在中国,只有海南、云南、广东等少数地区能种植,且适宜土地已开发饱和。
在国际形势复杂多变的今天,单一的热带产胶体系,如同把国家产业安全系于他人之手。
橡胶草,恰好弥补了热带橡胶树的局限。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农业科学院作物研究所人工气候室,橡胶草良种培育工作。潮新闻记者陈卓妤摄
橡胶草学名Taraxacumkok-saghyz,是菊科蒲公英属多年生草本植物,原产于我国新疆天山山脉的昭苏、特克斯河流域,以及哈萨克斯坦临近中哈边境地带。其根系可提取出天然橡胶,分子结构与三叶橡胶树几乎一致,同为顺式聚异戊二烯。弹性、耐磨、抗撕裂,各项核心指标,也丝毫不输橡胶树。
但橡胶树身上没有的天然特性,它也都有。如耐寒、耐旱、耐盐碱,幼苗可耐-5℃低温,成株可御-30℃严寒,即便在pH值8、含盐量0.6%的中重度盐碱地,依然顽强生长。它,天生属于中国新疆。贫瘠的荒滩,恰恰是它的主场。
时间,是它最大的优势。一棵橡胶树从种下到首次割胶,需要漫长的6至7年。而橡胶草只需1年,当年播种,当年采挖,当年提胶。
然而,这株草的命运,却远不如它的质地那样坚韧。
二战期间,外国专家在天山西段发现橡胶草后大规模种植。1951年,新疆农业科学院首任院长、中国科学院院士涂治,不甘落后,也编著过著作,开展橡胶草的研究工作,想把这条“寒地产胶”的路引到中国。老一辈专家在伊犁昭苏县特克斯河流域发现了大片野生橡胶草种群,正式开启引种栽培试验。
可历史偏偏开了一个漫长的玩笑。国际局势缓和,东南亚橡胶园恢复出口,石油合成橡胶大规模投产。早期野生橡胶草含胶量仅2%至6%,挖根提胶工序繁琐,经济效益远不及热带橡胶树。全球各国纷纷放弃,这株小草,只在种质资源库和天山荒滩上静静留存,等待一个被重新唤醒的时刻。
这一等,就是大半个世纪。
五年,踏遍天山南北
找一株没有图谱的小草
“徐麟,橡胶草的原产地就在你们新疆,有没有人愿意做这个方向的研究工作?”
2012年,三亚,南繁育种基地。时任中国热带农业科学院科技处处长王家保的一通电话,把任职新疆农科院海南三亚农作物育种中心主任的徐麟,从南繁的试验田,拽回了新疆的盐碱荒滩。
“新疆的资源,就该有新疆的科研人员去做。”徐麟脱口而出。
可找一株草,谈何容易?在此之前,徐麟甚至没见过这株草长什么样。

2022年,徐麟在乌鲁木齐安宁渠橡胶草试验基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农业科学院供图
涂治院士上世纪40年代编著的《可克·洒格兹栽培法》是一部手绘植物志,没有橡胶草的照片,只有文字描述。这意味着,徐麟需要在166万平方公里的新疆,找一株无图可鉴的小草。
徐麟近乎痴狂。查遍历史文献,一处一处对照着去找。没法靠地图,只能找人。农户、牧民,一个挨一个打听。自治区农科院高级农艺师张龑,是团队第一个成员。
“2012年7月,特克斯河流域。漫山遍野都是蒲公英在开花,橡胶草的影子都没见着。”张龑后来回过味来,橡胶草的花期,比蒲公英早了整整一个月。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它已经悄无声息地开过了。漫山枯梗,白白错过。
“它还不按常理出牌。”张龑说。都说植物喜水,它偏偏不往水边凑。绕着石河子蘑菇湖水库,从白天走到黑夜;沿着特克斯河流域,从日出走到日落。“有时一天找不到一株,有时一个星期,什么都没有。”新疆的日照12个小时,焦辣辣的太阳晒得每个人脱一层皮,强光刺得眼睛睁不开。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那段时间,大家都怀疑这草是不是已经灭绝了。”张龑顿了顿,“可徐老师说,再找,接着找。一定要找到。”
站在特克斯河畔,望着遍野蒲公英,徐麟满是忧心。常年过度开垦、无序放牧,持续破坏原生境,让本就稀缺的野生橡胶草种质不断流失,“再找不到,或许就真的再也没有了”。
此后5年,他带领团队踏遍南疆北疆。无数次走错路、无数次落空而归。好不容易标记的疑似种质,来年回访,却因土地开垦、农田改造,标记没了,草没了,希望似乎也断了。
“有几次真的想放弃。”张龑说,“但徐老师像着了魔一样,他不松手,我们也不好意思放弃。”
转机,源于一位蒙古族老人的回忆。
上世纪50年代,外国专家曾在当地建过橡胶草实验站,雇人收草根,他便是其中一个。这一线索,让绝境中的团队重燃希望。
2016年7月,中国热带农业科学院与新疆农科院联合考察队终于在昭苏县、特克斯县发现了“幸存”的橡胶草优质种质。多个群落,几百到几千株,这是多年来单次发现种质资源最多的一次。
然而,长年超负荷奔波,徐麟的身体亮起了红灯。2023年,他确诊喉部肿瘤。一场手术下来,这个一米八的汉子,体重掉到了50公斤。术后喉部长年留置套管,气道脆弱敏感,稍有不慎,异物吸入就可能引发危险。
可科研的进度,他一刻不敢停。住院养病期间,全程线上盯项目。身体稍稍恢复,人又出现在了试验田里。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粗粝的木板,干涩。但为了让别人听清楚,他把嗓门提到最大,声音从喉管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闷闷地震荡着。每说完一段话,都要停下来,轻轻咳一声。
徐麟今年58岁。深耕橡胶草,整整13年。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再拼7年。
“我想通过我们的努力,补上国家天然橡胶的短板。为我国橡胶草事业,再尽一点绵薄之力。”
有人曾问他:“为何这般拼命?”
他回答:“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希望我的悼词里,能有一句——为祖国的橡胶草事业,做出过一点小小的贡献。”
从实验室到盐碱地
200亩,只是一个开始
种质找到了,但让它真正在大地上生根,是另一场漫长的接力。
新疆的七月,汗珠落在地上,能溅起一层细碎的碱尘。安宁渠试验基地里,王伟平蹲在垄间,裤脚沾满泥痕,皮肤晒得黝黑,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这个来自内蒙古的小伙子,是课题组最年轻的面孔之一。
“为什么选择来新疆,偏偏研究橡胶草?”
“你看,像不像蒲公英?”他弯腰摘了一片叶子递过来。“刚开始真把它当普通蒲公英了,越了解越振奋。希望它能成为我们国家自主可控的新型天然橡胶补充来源。”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农业科学院副研究员高强向潮新闻记者(中)介绍橡胶草。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农业科学院供图
眼下,他正对100余份种质资源进行水肥和盐碱胁迫等对比实验。“橡胶草和普通植物不一样,它天生偏爱逆境。”王伟平蹲在地头,手里攥着一撮泛白的土,“我要找出它最喜欢的那片地,让它在新疆扎下最深的根。”
而在农科院的实验室里,另一场培育也在悄然推进。
恒温恒湿的智能培养箱中,特性不一的橡胶草幼苗在组培瓶中生根抽芽,舒展新叶。毕业于中国农业大学的博士曹佳敏负责组培繁育和品系驯化。她说,“这就像给草做基因拼图,一代代筛选,一代代迭代,拼出更耐盐碱、更高含胶量的下一代。没有终点,只有下一程。”
维吾尔族博士祖力克艳·麻那甫则在琢磨另一件事:橡胶草叶片里藏着的多糖,能不能让牛羊少生病、少用药?“我们发现在调节肠道菌群上,这叶子有股子潜力。如果不用抗生素也能养好牲畜,那又多了一条路。”
团队12人,80后、90后占了绝大多数。8个博士,2个硕士。耐逆育种、分子育种、种质资源管理、生态保护、药用价值研究,各有分工,各守一方。
但科研不是终点,土地才是。
乌鲁木齐县板房沟镇南山基地,气候与伊犁相似,温凉宜人。种植大户易晓军站在田埂上,裤腿卷到膝盖,脚边是100余亩春天播下的橡胶草。满垄金黄色的小花,像散落一地的碎金,在暖阳里轻轻晃着。
“种了20多年花木,现在改种橡胶草了。”他爽朗地笑,“技术上有农科院指导,如果试种成熟,我还想扩大规模。”
这样的试种,不止南山。今年,喀什、阿勒泰、昭苏等多地同步开展试验种植,面积超200亩。在喀什基地,种植户用团队研发的种子收获机,一个小时能收10亩地。

2025年8月,乌鲁木齐县板房沟镇南山基地橡胶草茁壮成长。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农业科学院供图
从荒野小草,蜕变为标准化、规模化、产业化的战略作物,并非易事。野生资源调查、种质资源收集保存,到优异材料筛选、新品种培育,再到高效栽培、机械化采收和提胶加工,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时间,需要人。
所幸,这株草等来了最好的时代。含胶量从最早的2%至6%,一路选育稳定至10%,亩产橡胶能到20公斤。那些曾被认为是瓶颈的关卡,正一道道被打通。
据介绍,团队中长期规划橡胶草规模化推广面积2万亩以上,盘活北疆闲置盐碱土地;近期重点推进千亩连片规模化试种,持续优化提胶工艺、压降生产成本,力争2年内培育出我国首个拥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橡胶草新品种,实现国产橡胶草品种“零突破”,达成种质、技术、产业全链条自主可控。
而高品质天然橡胶,只是开始。根部的菊糖、叶片的活性物质,都在开发名单上。一条天然橡胶、生物基材料、高附加值农产品协同发展的产业链,将从盐碱地里长出来。
盛夏戈壁,微风拂过试验田,成片金黄色的小花随风摇曳,花絮四散轻扬,漫天飞舞。
这是一株草的蜕变重生,是一群科研人的三代接力,更是一个国家跨越七十五载、自主自强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