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梵体育网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总跟班里同学念叨,说自己不是爹妈亲生的,是被人贩子卖到这儿来的。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总跟班里同学念叨,说自己不是爹妈亲生的,是被人贩子卖到这儿来的。同学们都笑他白日做梦,编故事编得没边,可我越琢磨心里越发毛,这孩子也许不是瞎编,而是在挣扎着往外递话。

我是他四年级的班主任,带这个班快一年。最开始注意到他,就是因为他太孤了——个头小小的,坐最后一排靠墙角,课间别人疯跑打闹,他就趴在桌上一声不吭。上课从不举手,点他名读课文,声音抖得不成句,手心直冒冷汗把课本边角都攥湿了。大冬天穿一双洗得发白的单鞋,脚趾头顶出个洞,问他冷不冷,他摇头说不冷,可嘴唇都是乌的。夏天三十七八度的天,他愣是捂着秋季校服,拉链拉到下巴颏,袖子盖住手背,我问他热不热,他说怕蚊子咬,死活不肯换短袖。有一回体育课他摔了一跤,我过去扶,无意间撩起他袖子,手腕往上青一道紫一道,新旧交叠。他触电一样把手抽回去,小声说是自己磕的。我当时心里存了个疑影,想着得找个机会和他好好聊聊。

话还没顾上细问,事就先撞上了。上周二下午放学,我抱着一摞练习册往办公室走,经过楼梯拐角,就听见一群男孩子闹哄哄的,围着他推推搡搡。有个男生拿手指戳他肩膀,嬉皮笑脸地说:“你咋不说你是亿万富翁流落在外的儿子呢?电视剧看多了吧,还‘你不是你爸妈亲生的’,那你亲生爸妈在哪儿,开着宝马来接你啊?”旁边的孩子跟着哄笑,有人吹口哨,有人学他说话结结巴巴的样子。他站在中间,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两只手攥成拳头,浑身发抖,突然嘶着嗓子吼了一句:“是真的!我记得!我家门口有条河,有棵好大的榕树,我妈给我编柳条帽,我记得!”喊完眼泪就崩了,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跑。

我当时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这么大的孩子,自尊心薄得跟纸一样,谁会拿这种事成天挂在嘴边当笑话讲?如果是编的,他何必一次次争得脸红脖子粗,急到哭?

那天我把他单独叫到办公室,没急着问,先倒了杯温水,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板奶片。他之前听写终于及格过一次,我奖过他一片,他当时舍不得吃,攥在手心都捂化了才一点一点舔,高兴了好几天。这回我把整板奶片递给他,他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捏在手里没拆,泪珠子忽然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办公桌玻璃板上。他抽泣着跟我说,老师,我说的都是真的。他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不是在现在这个家,家门前有条小河,有棵大榕树,妈妈爱扎马尾。现在的爸爸喝多了酒就拿烟头烫他胳膊,说养他花了钱,不听话腿打断,让他上街讨饭。他还偷听到爸爸跟人打电话,说当初花了六万五,现在这孩子大了记性太好,等亲生的那个生下来就转手。他撩起校服,腰上、后背、胳膊,深深浅浅的烫疤和拧痕,触目惊心。他说他不敢穿短袖,怕被人看见,爸爸说让别人知道就把他锁地下室。

我听得头皮一阵阵发紧,脊梁骨直往上冒凉气。我当下先安抚他,告诉他别怕,老师会想办法。然后马上跟学校的德育主任通气,又联系了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小陈——之前学校搞防拐演练我们认识的,人特别细心。当天傍晚我们一起去他家核实,那对夫妇开门一见穿警服的,脸色唰地变了,女的赶紧去拉孩子,男的堵在门口说我们家的事轮不到学校插手,孩子不懂事瞎说话你们也信?直到民警亮出孩子身上的伤情照片,又有隔壁邻居出来作证,说三天两头听到半夜孩子被打得直哭,还听见吼声说什么“再提以前的事就打死你”,那男的才哑了火,女的蹲在地上不吭气。

后来的事情,民警介入,DNA 数据库一比对,真就比中了。孩子确确实实是被拐来的,亲生父母在贵州,找了整整五年。我永远忘不了认亲那天,他妈妈蹲下来,抖着手轻轻撩开他袖子,看见那些疤,整个人软在地上,哭得几乎晕过去。孩子反而伸手去抹她的眼泪,小声说妈妈不哭,我记得榕树,记得你给我编的柳条帽。

如今他被接回老家,转了学。前几天他妈妈给我发来一段视频,画面里他剪了清爽的短发,穿着崭新的蓝白校服,在村口那棵大榕树底下追一只小黄狗,边跑边回头冲镜头比耶,笑声脆生生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了他一身。我盯着手机屏幕,笑着笑着,视线就模糊了。

说真的,我现在想想都后怕。要是当时我也跟那群孩子一样,觉得他异想天开、胡说八道,听完笑一笑就过去了,这孩子得在黑窟窿里多熬多少个日日夜夜?你们平时要是听见身边的小孩说出一些听起来离谱、像编故事的话,会不会也愿意多停一停,多问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