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两银子多吗?
在清河县,也就够西门庆请一桌像样的客。万历刻本《金瓶梅词话》第二十九回写得清楚,吴神仙给全家看完相,西门庆封了五两谢银。同一回书里,他为招待蔡状元摆的那桌席,“三汤五割”全上,花销远不止这个数。搁现在说,就是花一顿饭钱,买了一套全家福的生死簿。
吴神仙这人,本名吴奭,看打扮就是个普通道士,但水平是真的硬。他上来先拍西门庆的马屁,说人家“头圆项短,定是享福之人”——这话街坊邻居都能说,算不得本事。但接着那句就有点吓人了:“不出六六之年,必生贵子;如转三九之数,必主死亡。”西门庆死的时候三十三岁,他算得一个数没差。
这里头有个细节挺怪的。
他给别人算得特别实在,说潘金莲“面上黑痣,必主刑夫;唇中短促,他年定死”,说庞春梅“骨格清奇,早年必戴珠冠”,说李娇儿“额尖鼻小,非侧室之相”——每条都明确,没一句废话。唯独到西门庆的死期,他含糊了。
张竹坡在《批评第一奇书金瓶梅》里一眼看出来,他说:“神仙不言死于何病,不言死于何时,若知而不言者。”你把别人怎么死都算得门儿清,轮到掏钱的大老板,突然就“天机不可泄露”了,这算命的行规可真是灵活。
我觉得这不是吴神仙的技术问题,是作者故意留的口子。西门庆后来怎么死的?一帖胡僧药下去,找潘金莲瞎折腾,自己把自己玩没了。这种事算命算不出来吗?可能是算出来了不好直说。也可能是命运早就把剧本拍他脸上了,他愣是当成恭喜发财话听了。
吴神仙刚走,当天潘金莲就闹出那场“兰汤邀午战”。
兰汤是啥?就是香料煮的洗澡水。这东西在古代正经是用来祭祀的,《楚辞·九歌》里写“浴兰汤兮沐芳”,到了《金瓶梅》里头,完全成了另一种用法。大夏天,潘金莲“将朱红小盆盛着兰汤,把白绫帕子包着头,露出一弯雪白的臂膀”,在葡萄架底下等着西门庆。
天气闷热,酒也喝了,药也吃了,潘金莲还一颗颗往嘴里塞冰镇果子。冰是寒的,酒是热的,药是烈的,这三样东西搁在一具三十来岁的身体里搅,你都不用算命就知道得出事。西门庆自己大概还觉得挺美,笑笑生写这段的时候可一点没客气,艳情归艳情,底下铺的全是冰碴子。
这场午战之后,潘金莲有个动作特别值得琢磨。田晓菲在《秋水堂论金瓶梅》里指出来,西门庆睡死过去以后,潘金莲自己去“浴盆中洗牝”。刚才那一切对她来说就是例行公事,事儿办完了,她得把自己洗干净。这女人永远把身体分成两层来用,一层是给西门庆的,一层是自己的,分得特清楚。
这第二十九回其实很要命。
张竹坡说它是“全书大关目”,这话不假。这之前的西门庆,升官、生子、发财、搞女人,四件事同步推进,日子红火得不行。这之后呢?命运开始收账了。吴神仙提前把账单列好了,一人一份,童叟无欺。然后“兰汤邀午战”,就是西门庆亲自签字画押,确认收货。
后头的事都应验了。
吴月娘当初笑话庞春梅“一个丫鬟凭什么戴珠冠”,后来庞春梅确实嫁了周守备,珠冠戴上了。戴上了又怎样?周守备战死,她自己也死得不光彩。笑笑的笔是真狠,他让你提前看到所有人的终局,然后一页一页往下翻,看他们怎么把一手底牌打得稀烂。
五两银子算得准所有人的命,但治不了任何人的作。兰汤的香味散了,葡萄架下就剩一堆果核和一块湿透的帕子。命运从来不催账,它就等着,到时候了,自己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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