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国民党上将刘峙带着三姨太逃到香港,他箱子里装着金条和美钞,在香港买洋房、下酒楼、跑舞厅,日子过得很排场,可没人知道,这些钱来路不正,他每花一笔心里都不踏实。
刚到香港那阵子,刘峙还真以为自己能松口气。白天有人请他喝茶,晚上有人约他听戏,见面都喊一声“刘长官”,面子给得足。黄佩芬也爱热闹,隔三差五换旗袍,带着孩子去买洋货,像是从前那些惊慌日子都没发生过。
可刘峙心里清楚,香港地方不大,消息却跑得快。今天饭桌上谁提一句旧部,明天茶楼里又有人说起淮海,他表面笑着听,手心却发潮。尤其是箱子里的金条和美钞,每拿出来一回,他就像被人盯住一回。那些钱不是正路来的,他比谁都明白。
有一回,他在酒楼里听见邻桌有人低声讲“刘峙也在香港”,筷子当场停住。黄佩芬问他怎么了,他只说菜太咸。回到家,他把门窗检查了两遍,又让佣人把客厅灯关掉。黄佩芬嫌他小题大做,他却沉着脸说:“你不懂,风声一变,谁都靠不住。”
没多久,刘峙便起了离开香港的念头。他托人打听南洋的路子,最后想到了在雅加达做生意的表弟。表弟回信不冷不热,只说可以先过去看看。刘峙明白,人走到这一步,亲戚也要看钱说话。他把一部分美钞缝进衣服里,又把金条分开放进几个旧皮箱,装得像普通行李。
船离开香港那天,黄佩芬站在甲板上还不大乐意。她舍不得洋房,也舍不得那些热闹场面,嘴里嘀咕:“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往外跑。”刘峙没接话,只望着远处越来越小的码头。海风吹得人发冷,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去做生意,而是在躲一张看不见的网。
到了雅加达,表弟来接他们,态度并不亲。刘峙拿出一根金条,表弟掂了掂,脸上才有了笑意。他帮刘峙租下一处旧宅,院子倒宽,屋里却潮得厉害。黄佩芬刚进去就皱眉,说这地方连香港佣人的房间都不如。刘峙摆摆手,让她少说两句:“能住就行,先把名字藏住。”
从那以后,刘峙对外只说自己姓李,是从马来亚来的华商。他不敢再摆上将的架子,也不敢结交太多人,只跟表弟合伙开了间小贸易行,收点香料、椰干,再转手卖出去。生意不大,赚不了几个钱,但胜在不起眼。刘峙每天坐在账桌前,算盘拨得很慢,眼睛却总往门口瞟。
表弟也不是省油的灯。账本上常常少一笔、多一笔,问起来就说是码头费用、请客费用。刘峙心里有数,却不好翻脸。他在这地方人生地不熟,孩子要上学,家里要吃饭,还得靠表弟挡一挡外面的风。人到屋檐下,连发火都要掂量。
后来有人托表弟递话,说想买一批“美国货”,价钱开得很高。刘峙一听就警觉了。他哪来的美国货?所谓美国货,多半是军需、药品、枪械这些烫手东西。表弟劝他试试,说一票就能赚几年钱。刘峙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我现在只做香料,别的你别拉我下水。”
这话一出口,表弟就冷淡了。贸易行的事越拖越乱,刘峙也看出雅加达待不稳,便悄悄去了泗水。他在那里租了间小铺面,前面卖杂货,后面住人。等一切安排妥当,他才带着黄佩芬和孩子搬过去。路上小女儿发烧,哭得嗓子都哑了,黄佩芬抱着孩子骂他:“你到底要躲到哪一天?”
刘峙没有回答。他望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树影,脑子里却冒出从前的旧事。那时候部下还围着他转,军车、物资、票据,哪一样不是他一句话的事。他以为把东西换成金条,就算给自己留了后路。可真到了逃命时才知道,钱能塞进箱子,旧账却塞不进去。
在泗水,刘峙过得像换了个人。白天守着柜台,卖香烟、肥皂、罐头,晚上关门数钱。邻居只知道他是个沉默的老华侨,账算得细,不爱串门。遇上讲国语的客人,他就故意改口说几句生硬的方言,能少说一句就少说一句。
日子一天天熬过去,店铺没赚大钱,却也饿不着。只是刘峙的胆子越来越小。街上有人多看他一眼,他心里就咯噔一下;夜里门板响一声,他也要披衣起来查看。黄佩芬从起初抱怨,到后来也不说了,只在屋里教孩子写字,偶尔念到“家”这个字,声音会低下去。
两年后的一天下午,店里来了个穿短衫的中年人,开口要一包骆驼牌香烟。刘峙转身去拿,那人忽然用国语说:“刘长官,还认得我吗?”刘峙手一抖,香烟差点掉在地上。他僵在那里,半天没敢回头。
那人倒没逼他,只把钱放在柜台上,淡淡说:“别紧张,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李副官死了,姓陈的记者去了台湾,早换了说法。你这点事,外头也没人顾得上了。”说完,他拿起烟,推门走了,像真的只是路过。
刘峙站了很久,才发现后背全是汗。晚上打烊后,他打开藏钱的铁盒,金条还在,美钞也还在,可他看着看着,心里竟空得厉害。黄佩芬在里屋哄孩子睡觉,轻声说着故乡的事。刘峙坐在黑暗里点了一支烟,火光亮起的一瞬间,玻璃柜上映出他的脸,老了,瘦了,也陌生了。他这才明白,逃来逃去,逃掉的只是地方,逃不掉的,是自己做过的那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