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窄观察美伊战争俄乌战争 孙立平先生用"过程-事件分析"这把刀，剖开了21世纪两场最大战争最不愿意被看见的伤口——开战的理由已经死了，战争却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这是一个社会学家能给出的最锋利的判断。但锋利之余，我想替他补上几刀，让这幅"荒诞图景"更立体一些。

一、"过程取代初衷"——这个判断站得住，但还不够狠

孙说"不是起因决定结果，而是过程决定结果"，这话在俄乌和伊朗两场战争上，简直是被鲜血印证了的。

看俄乌。2022年2月那个"特别军事行动"，原本的剧本是"三天拿下基辅、扶植亲俄政权、凯旋阅兵"。四年半过去，剧本早就翻烂了——俄方的诉求像滚雪梯一样越滚越高：从"阻止北约东扩"到"解放顿巴斯"，再到"四州入俄"，2026年6月普京干脆把"新俄罗斯"这个概念抬了出来，7月佩斯科夫改口称这是一场"真正的战争"而非"特别军事行动"。每一次战场上的得失，都反向推高了谈判桌上的要价——这是孙立平"过程逻辑"最精确的注脚。

更精彩的是2022年秋那场"公投入宪"。俄罗斯把乌东四州写进宪法，本意是凝聚民心、固化战果，结果是把自己的退路焊死了——领土一旦入宪，任何退让在国内法上都等同于"卖国"。孙立平说这是"宪法条款和历史文化心理共同打造的双重枷锁"，一语中的。但我要补一句：这把锁不是别人给俄罗斯戴上的，是普京自己亲手扣上去的。他用法律的刚性去解决政治的柔性问题，最终让政治失去了所有弹性。

看伊朗。2026年2月28日美以发起"史诗怒火"行动，最初目标是"摧毁核能力、削弱导弹、政权更迭"。结果呢？光明网国防大学专家的复盘说得很透彻——"目标摇摆于'以打促谈''政权更迭'及控制石油资源之间"，最终陷入"打击—报复—再打击"的消耗循环。美军中央司令部的战报和伊朗革命卫队的战报，已经演变成一场当代军事舆论罗生门——双方各执一套说辞，没有第三方实勘佐证。

最荒诞的闭环在霍尔木兹海峡。战前海峡是自由通航的，是美国人自己把"确保霍尔木兹海峡自由通航"变成了战争目标——为了恢复一个本已存在的状态，发动了一场改变一切状态的战争，最后再将恢复这个初始状态包装成艰难取得的胜利。孙立平称此为"当代战争史上最令人啼笑皆非的闭环"，我找不到比这更精准的表达。

二、但"荒诞"二字，掩盖了更深的结构性冷酷

不过，如果我替孙立平的框架挑一点骨头，那就是——"过程-事件分析"解释了战争"怎么继续"，却没有充分解释战争"为什么能继续"。光说"荒诞"是不够的，因为能持续四年半的战争，一定有它冷酷的结构性支撑。

第一层支撑：国内政治锁死了对内叙事。 普京不是不想停，而是停不下来。100多万年轻人的死伤怎么交代？"特别军事行动"如果以"没拿到四州全境"收场，在俄罗斯文化里就是"对外战争的失败"——这是民众最不能接受的结果。所以战争必须继续，不是为了胜利，而是为了不让"失败"这个词出现在俄语的官方叙事里。

第二层支撑：新技术让"消耗战"变得可持续。 孙立平提到了无人机和AI的作用，但他可能低估了这两样东西对"战争自我存续"的催化能力。光明网的复盘说得很清楚：AI驱动的Maven系统能在24小时内处理超过1000个目标，把传统需要大量人工的情报流程压缩到几分钟；美军7月12日至13日首次实战使用Corsair自杀式无人艇，单机成本仅数十万美元级别，却能对伊朗近岸高价值目标实施"零伤亡打击"。低成本、低风险、高频率的精确消耗，让"继续打"的边际成本大幅下降——这正是战争能拖下去的技术前提。

第三层支撑：供应链战争让"外溢"成为武器本身。 伊朗封堵霍尔木兹海峡，导致布伦特原油48小时内暴涨37%，国际能源署紧急释放4亿桶战略石油储备。这是一种全新的战争形态——通过切断全球能源流动来引发系统性产业链震荡。伊朗很清楚自己无法在传统军事维度击败美国，于是把博弈限定在"增加对手战争成本"与"瓦解对手政治同盟"上。弱势一方的理性选择，恰恰是把战争拖成僵局。

第四层支撑：次级目标不断被"制造"出来。 俄罗斯的目标从"去军事化、去纳粹化"一步步退到"乌克兰不加入北约即可宣传为胜利"；美国的目标从"摧毁核能力"退到"确保霍尔木兹海峡自由通航"。每一次退守，都伴随着一个新目标的被发明——而新目标永远"尚未实现"，于是战争永远"还需要继续"。这是当代战争最精致的永动机。

三、真正的辛辣，不在于"荒诞"，而在于"理性"

孙立平用"公交车上踩脚"的比喻来解释战争的过程逻辑，这个比喻很妙，但我以为还差一层——公交车上的打架，双方至少知道自己在为什么打架；而俄乌和伊朗战争，打到第四年，交战双方已经不知道自己最初为什么打了。

这才是真正的悲剧：战争不再是实现政治目的的手段，战争本身就是目的。它要解决的不是"乌克兰要不要加入北约"、"伊朗能不能有核武器"，而是要解决"普京和特朗普如何向国内交代"这个问题。当战争的目标异化成了"维系战争理由"本身，任何外交努力都注定是徒劳的——因为和平不符合任何一方的国内政治需要。

更辛辣的现实是：这场荒诞不是失误，而是理性计算的结果。对普京而言，继续打，至少能维持"俄罗斯正在抵御北约扩张"的叙事，巩固国内保守派共识；对美国而言，继续打，至少能维持"美军在保障国际航道"的形象，避免"美国在中东再次失败"的指控。双方都在用"最小的继续成本"来规避"最大的停战代价"。这是理性选择理论最黑暗的版本——个体理性导致了集体疯狂。

四、尾声：当战争成为自我存续的系统

孙立平的文章写到最后，没有给出答案。这很好——因为这个问题本来就没有答案。

但我愿意替他补上一个更冷峻的观察：俄乌和伊朗两场战争，预示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低烈度、高持续、目标虚无"的战争常态。在这样的战争里：

- 没有明确的胜负线，因为只有"目标"而没有"胜利"- 没有合理的退出机制，因为退出本身就是最大的政治风险- 没有彻底的终结，因为每一次停火都是下一次开战的序曲

100多万年轻人的死伤、数万亿美元的经济消耗、全球能源市场的反复震荡——所有这些代价，换来的不是任何一方的胜利，而是"战争系统"自身的永续运行。

公交车上那两个打架的人，如果知道最后会打得头破血流，他们不会动手。但普京和特朗普不是公交车上的乘客，他们是公交车的司机——他们没法下车，因为车还在开，而方向盘握在他们手里。

这，才是孙立平"过程-事件分析"最令人不安的启示：

当一个过程开始之后，它往往会脱离初衷、脱离理性、脱离控制，被过程中形成的新逻辑推着走。而最可怕的是——在这个过程中，所有人都成了"理性"的囚徒，没有人有能力按下停止键。战争如此，某些技术革命如此，某些经济泡沫亦如此。这才是21世纪最深的荒诞。网页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