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9年底,山东济南巡抚衙门,灯火通明。
新任巡抚袁世凯坐在签押房里,面前摊着两份公文。一份是军机处转来的慈禧懿旨:“拳民虽属乌合,然其心实系爱国,地方官当善为劝导,不可轻启兵端。”另一份则是各国驻华公使联名照会:“贵省拳匪横行,杀害教士,焚毁教堂,若再坐视,各国将自行派兵保护。”
袁世凯喝了一口茶,冷笑一声。他把两份公文并排放在桌上,对身边的幕僚说:“朝廷的话,是说给洋人听的;洋人的话,是说给朝廷听的。他们谁都不管山东百姓的死活。”
可袁世凯不知道,山东前任巡抚毓贤,就是因为在这个难题里没走对路,才被一脚踢走的。
毓贤原本是个狠角色。他早在山东当按察使时,就以“剿匪得力”闻名,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义和团前身“大刀会”闹事,他派兵弹压,毫不留情。按理说,他应该是“打击义和团”的模范官员。
可问题出在1899年——慈禧态度变了。
这一年,义和团在山东越闹越大,喊出“扶清灭洋”的口号。慈禧正为列强干涉她废立光绪的事憋了一肚子火,一听说民间有股势力敢跟洋人对着干,心里暗暗高兴。于是,她给地方官定的调子变成了“抚”:不许再剿,要善加引导,把义和团变成朝廷的刀。
毓贤是个聪明人,立刻揣摩上意。他从前一年还在屠杀拳民,后一年就开始改口,称义和团为“义民”,还主动向朝廷汇报:“拳民皆忠勇可用。”他甚至在给慈禧的奏折里写:“纵容拳民,以敌洋人,此天赐之机也。”
这下可好,山东的义和团彻底失控了。传教士被杀,教民被烧,洋人天天抗议。清廷迫于压力,又反过来追究毓贤的责任:你不是说他们“忠勇可用”吗?怎么闹出这么大乱子?毓贤百口莫辩,被一脚调离山东,踢到山西当巡抚。
毓贤的教训:朝廷的旨意就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你按照上头的意思办,出了事,锅还是你背。
袁世凯接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烂摊子。
他比毓贤清醒的地方在于:他从来不问“朝廷要什么”,而是问“我自己能保住什么”。
首先,他看透了义和团“扶清灭洋”的本质。所谓“扶清”,是扶他们想象中的那个大清,不是真能为朝廷所用。这些拳民拿着大刀长矛,喊着刀枪不入,真面对洋枪洋炮,只会白白送死。如果跟着他们一起排外,山东就会变成列强联军的靶子。到时候洋人打进来,朝廷第一个把他推出去顶罪。
其次,他看透了洋人的底牌。列强要的不是山东的和平,而是以此为借口扩大在华利益。你越是怕他们,他们越得寸进尺;你若真能稳住地方,他们反而没话可说。
所以袁世凯定下十六字方针:“护教安民,剿抚并用;保境固权,静观其变。”
翻译成大白话:教堂要保护,百姓要安顿;老实交械的拳民,遣散回家;聚众闹事、杀人放火的,格杀勿论。对内稳住山东,对外不得罪列强,但也不做列强的走狗;至于朝廷那边,嘴上应付,手里干自己的。
1900年春,义和团大股势力涌入山东和直隶交界处。他们以为新巡抚和毓贤一样,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知道袁世凯早就布置好了重兵。
他没有直接开打,而是先派人贴告示:**“尔等皆良民,误信邪术,若肯缴械归乡,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则玉石俱焚。”**这是给他们一条生路。
但义和团首领觉得自己有神功护体,根本不理会,还扬言要杀进济南,先杀“二毛子”,再杀袁世凯。袁世凯冷笑一声,调动武卫右军精锐,把拳民围在一个山谷里。
此时有人建议:干脆全歼,以儆效尤。袁世凯却摆手:“杀太多,朝廷脸上过不去,我也难免落个屠夫名声。只杀头目,其余驱散。”
结果是:义和团首领被砍头示众,普通拳民被缴械遣返。山东境内迅速平静下来,各国侨民毫发无损,教堂也没再出事。
列强满意了,向清廷夸袁世凯“办事得力”。朝廷也高兴,因为山东没有成为列强进攻的借口。袁世凯两头都占了理。
但真正的难题,还在后头
1900年6月,慈禧向十一国宣战。她下令所有地方督抚“召集义民,共御外侮”。那意思是:你们地方官,赶紧把义和团武装起来,跟洋人干!
这道命令传到济南,袁世凯的手下都慌了:这下完了,朝廷公开支持义和团,咱们再镇压就是抗旨啊!
袁世凯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决定:他不奉诏。
他给慈禧回了一封奏折,内容极其委婉,但意思非常坚定:“臣所辖山东,拳民早已散尽,无兵可调,无团可集。且洋人军舰已陈于海面,若轻举妄动,山东必危。臣唯有一死以报国,不敢轻言战事。”
说得好听,其实是在说:皇上,太后,你们要作死自己作,别拉上山东。
与此同时,他秘密联系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张之洞,搞起了“东南互保”——南方各省一律保持中立,不跟洋人开战,也不听朝廷的乱命。
这下慈禧彻底傻眼了。她原本以为全国上下都会跟着她一起疯狂,没想到袁世凯、刘坤一、张之洞这帮地方大员,竟然阳奉阴违。可人家手里有兵有钱,慈禧也只能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