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四，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博士生塞尤恩·拉加万（Seyoon Ragavan）把自己刚完成的一篇量子密码学证明发给了朋友林耀廷（Yao-Ting Lin，音译）。林耀廷是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圣巴巴拉分校的博士生，当时正在跟导师阿南特开会，没来得及看。等他开完会，发现导师刚刚讲的东西，跟拉加万发来的证明，解决的是同一个问题。

他回了一封邮件：“我们确实活在一个奇怪的时代。”

奇怪在哪里？两篇论文同一天提交到预印本平台arXiv，前后相差3小时18分钟。两组研究者互不知情，各自独立工作，解决的是同一个悬而未决的难题。更关键的是，他们用的是同一个工具：OpenAI刚发布不久的GPT-5.6 Sol Ultra。

这个问题来自量子密码学的一个分支，叫“不可克隆加密”。量子信息有一条铁律：未知的量子态没办法被完美复制。利用这条铁律，理论上可以把一条消息加密成这样一种状态：即使有人截获了密文，也没法把它一分为二，让两个人各自拿到一份都能解密的拷贝。

这个想法2019年就有了现代框架，但一直有个坎迈不过去：要么效率太低，要么安全性需要额外假设来兜底。今年7月早些时候，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西蒙斯计算理论研究所的一场学术报告上，有人把这个问题重新摆了出来。

拉加万两年前就试过解这道题，没成功。听到它居然还没被解决，他决定让AI试试。

他的做法很像带一个研究助理：让GPT-5.6 Sol Ultra每次工作两小时，自己在每个间隔检查进展，发现跑偏了就掰回来。几轮下来，系统给出了一个他认为站得住脚的证明，外加一份粗糙的草稿。他整理润色之后，提交了论文。

另一边，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的教授阿米特·萨海（Amit Sahai）也听到了同一场报告里的同一个问题，随后他和阿南特一起展开研究。他们用的是同一个底层模型，但方式不同：不是跟AI来回对话，而是接入了一套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自建的系统，专门设计来让AI自己探索和批判可能的解法。论文里说，模型产出了核心构造和证明思路，研究者负责精炼和验证，并为最终结论承担责任。

萨海团队的论文在太平洋时间上午10点35分提交。拉加万的论文在3小时18分钟后提交。两篇论文当时都还没公开。是林耀廷先发现了撞车，然后牵线让两组人联系上了。

科学史上，不同团队几乎同时做出相同发现的事并不罕见。牛顿和莱布尼茨争微积分的发明权，华莱士和达尔文同时提出自然选择理论。但那些巧合背后是各自独立的智力劳动。这一次，双方的核心智力劳动有相当一部分是同一个AI完成的。

“现在大家的心态是：谁提了一个开放问题，第一反应就是去看GPT能不能直接解出来，”阿南特说。

故事还有一个转折。就在阿南特准备发表之前，他突然想起来：AI最初提出的那个构造方案，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查，果然。加拿大渥太华大学的安妮·布罗德本特（Anne Broadbent）教授和几位合作者今年早些时候发表过本质上相同的构造。AI独立重新发现了人类已经发表过的方案，然后补上了人类还没能补上的证明。

“事后看，这本来就是个很显然该去查的方向，”布罗德本特说。“文献摆在那里，猜想摆在那里，方案摆在那里。感觉就像端着银盘子递过去的。”

布罗德本特和量子计算研究者安德烈亚·科拉丹杰洛都认为这两篇论文的结果看起来是可靠的。但布罗德本特担心的是另一件事。能被AI自动化的那部分工作，恰好是她平时会交给研究生去做的。AI把入门的台阶抽走了，年轻人靠什么爬上来？

阿南特也有同感。“我很庆幸自己已经不是学生了，”他说，“我替现在的学生担心。”

拉加万今年博士三年级，正是被担心的那群人之一。“我现在做研究的方式，跟两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他说。“情绪确实很复杂，但我觉得你只能适应，跟着往前走。”

“这个时间线太疯狂了，”他说。“从这个想法成形到现在，才两周零一天。”

两周零一天。两组人，一个AI，同一个答案。阿南特说他对撞车这件事一点都不意外：“我就在心理上做好了准备，如果我们能用ChatGPT解出来，那所有人都能。”

两篇论文都还没经过同行评议。两组研究者正在讨论合并成一篇投稿到学术会议。但合并解决不了更大的问题：当解题的核心智力劳动越来越多地转移到所有人都能调用的同一个模型上，“独立发现”这四个字还剩多少含金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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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人工智能先驱约翰·麦卡锡在黑板前推演符号逻辑。如今的AI系统正在帮助研究者完成数学证明，图源：Roger Ressmeyer / CORBIS / VCG via Getty Images

信源：Hall, Peter. "AI helped produce two proofs for the same cryptography problem." Scientific American, edited by Eric Sullivan, 31 July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