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一个状元囚犯，凭什么写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三国演义》开篇那首词，几乎人人会背。"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很多人以为这是罗贯中写的，或者某个隐居山林的高士所作。

但这首词的作者，是一个状元，一个囚犯，一个被皇帝流放云南三十多年、终身不得返乡的人。他叫杨慎。

他二十四岁中状元，是明朝科举史上公认的才子。

然后他得罪了嘉靖皇帝，被廷杖，被流放，在云南蛮荒之地熬了三十五年，死在那里，终究没能回到北京。

一个人，要经历什么，才能在流放的绝境里写出"是非成败转头空"这样的句子？

杨慎，字用修，四川新都人，生于1488年。他的父亲是杨廷和，明朝正德、嘉靖年间的内阁首辅，权倾一时。

出身这样的家庭，杨慎从小接受的是最好的教育，读书的条件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

但他不是靠父亲的荫庇混日子的纨绔子弟。正德六年，1511年，他参加殿试，高中状元。这是真刀真枪考出来的，靠的是实力。

状元及第之后，他进入翰林院，开始了看起来前途无量的仕途。

然后嘉靖皇帝登基了。

1521年，正德皇帝驾崩，无子。按照皇位继承的逻辑，从旁支选人继位。最终选定的是兴献王之子朱厚熜，即嘉靖皇帝。

嘉靖继位，带来了一个棘手的问题：他该怎么称呼自己的亲生父母？

按照礼法，他继承的是正德皇帝的皇位，理论上应该把正德的父亲，孝宗皇帝，追认为自己的"皇考"（即法统意义上的父亲），而把亲生父亲兴献王降格为"皇叔考"。

但嘉靖不干。他要给自己的亲生父亲上皇帝的尊号，称为"皇考"。

这场争论，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大礼议"。对今天的人来说，这场争论听起来像是无聊的文字游戏，但在明朝，这是一个触及礼制根基的大问题。

礼制是儒家秩序的核心，皇帝的称号牵涉到整个王朝的法统叙事。

以杨廷和为首的大臣集团坚决反对嘉靖的主张，认为这违背礼法。杨慎也在这个阵营里，而且是最激烈的反对者之一。

嘉靖最终强行推行了自己的意志，给亲生父亲上了皇帝尊号。

然后，他开始清算反对者。

1524年，杨慎召集了二百余名官员，在左顺门外跪哭抗议，以集体行动表达对嘉靖的反对。这是一种激烈的政治表达，也是一种政治赌博。

嘉靖的反应是廷杖。

廷杖，是明朝特有的刑罚，皇帝命令当众打大臣的屁股，是对臣子尊严的极度羞辱。参与抗议的官员遭到廷杖，多人死亡。杨慎先后被廷杖两次，几乎被打死。

然后，他被流放云南永昌（今保山），永不召回。

那一年，杨慎三十七岁。云南，在明朝是真正的蛮荒之地。从四川到云南，山高路险，远离文明中心。嘉靖皇帝对杨慎的恨意，从他此后的态度可以看出。

杨慎多次被人求情，嘉靖每次的回答都是：这个人不能赦免。

三十五年里，杨慎没有回过北京。

他在云南做什么？他读书，他写作，他研究边疆的历史、地理、语言、风俗。他写诗，写词，写笔记，写考据文章。他在流放地开班讲学，把自己的学问传给了云南当地的学生。

他的著作，据统计超过四百种，涉及经学、史学、文学、音韵、训诂，几乎覆盖了当时学问的所有领域。

这是一个被政治彻底抛弃的人，用几十年的光阴，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图书馆。

《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是杨慎流放期间写的组词《廿一史弹词》中的一首，是整组词的引言。"廿一史弹词"，是杨慎用词的形式，对二十一部正史做的总结性咏叹。

他把几千年的历史浓缩进一组词里，试图在历史的长河里寻找某种规律，某种答案。

1559年，杨慎在云南去世，时年七十二岁。嘉靖皇帝还在位。那个把他流放的皇帝，比他多活了七年。

杨慎死后，明穆宗即位，嘉靖的儿子，下令恢复了杨慎的官职，并给予了正面的评价。但这些，杨慎已经听不到了。

杨慎的一生，用最简单的话概括：他赢了科举，输了政治，赢了时间。

二十四岁状元，三十七岁流放，七十二岁死在异乡。中间那三十五年，是他人生最漫长的部分，也是他写作最多、学问最深的部分。

流放没有毁掉他，某种意义上，流放成就了他。

不是说苦难是好事。三十五年不得归乡，是真实的痛苦，是真实的代价。但他在那个处境里做出的选择，继续读书，继续写作，继续思考历史和人生，最终让他留下了那些文字。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他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大概知道自己看过的那些云南的青山，就是他这辈子能看到的全部青山了。但他写下来了。这就够了。

【主要信源】
《明史·杨慎传》，张廷玉等著，中华书局点校本，1974年
杨慎：《升庵集》，收录于《文渊阁四库全书》，台湾商务印书馆影印本
杨慎：《词品》，中华书局，1985年
黄卓越：《明代中后期文学思想研究》，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
王文才：《杨慎年谱》，四川人民出版社，199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