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岳霖翻译《毛选》时,碰到一句成语:“吃一堑,长一智。”不知如何翻译是好,只好问钱锺书,不料钱锺书脱口而出答道:“A fall into the pit,A gain in your wit.”
这话传到后来,成了翻译圈里的一则逸闻。大伙儿乐呵的不光是钱先生反应快,更服气他那种“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儿,十个英文单词,押着韵,对仗工整,还把“堑”和“智”那点因果味儿全兜住了。可细琢磨起来,这桩事儿的妙处,远不止于一句漂亮译文。
我头一回听到这故事,正窝在图书馆憋一篇比较文学的课程论文,满脑子都是“归化”“异化”之类的大词,焦虑得直咬笔杆。当时第一反应是:钱钟书真神人,这翻译简直天衣无缝。可后来自己栽过几次跟头,再回头看这句“A fall into the pit, A gain in your wit”,反倒品出点别的滋味来。
英文里“pit”多指深坑、陷阱,带着点意外跌落的被动感;而中文的“堑”呢,本意是壕沟,往往是自己行军打仗时挖的防御工事,或是修路筑城留下的痕迹。说白了,中文的“吃一堑”隐含着一层主动经历、甚至自找苦吃的意味,你趟过那道沟,才记住了那道坎。钱先生的译法漂亮归漂亮,却把“堑”的主动色彩轻轻抹掉了,换成一种更普世的“摔倒”意象。这算不算损失?当然算。可要是硬译成“fall into a trench”,老外八成会愣住:好好的走路,干嘛老往战壕里掉?翻译这道坎,有时候就得认个“差不多得了”的理儿。
更有意思的是后半句“长一智”。中文的“智”在这儿不是智商,是具体情境里的机变、警觉、事后诸葛亮式的明白。钱钟书用“wit”,带点幽默和急智,其实悄悄把“智”给轻量化了,更像一种俏皮的顿悟,而不是沉甸甸的教训沉淀。我猜金岳霖当时听完,心里未必全盘点头,他是搞逻辑的,讲究概念精确,可他也清楚:翻译《毛选》不是写论文,要让外国读者听得进、记得住,有时候押韵比精准管用,节奏比深度要紧。这俩人一个递出难题,一个甩出妙答,背后其实是两种治学态度的轻轻碰撞,一个较真,一个通达,谁也不压谁,反倒成就了一桩美谈。
我自己有过一回“吃堑”的经历,跟翻译八竿子打不着,却让我对这句话改了看法。前年心血来潮,跟朋友合伙开了一家小小的社区咖啡馆,选址、装修、进货全凭一腔热血,结果三个月就关门大吉。亏了多少钱不提了,关键是那段时间我老琢磨:这算“长智”了吗?我确实学会了看流水、谈租金、分辨咖啡豆的烘焙日期,可这些“智”沉甸甸的,一点儿也不“wit”,更谈不上押韵。反倒是后来每次路过那间转让出去的铺面,心里会莫名一紧,那种警觉,那种对“坑”的条件反射,才真正像中文里的“堑”。钱钟书那句译文要是拿来形容我这事儿,就太轻巧了,像给伤疤贴了张花纹创可贴。
可话说回来,翻译从来不是“等值交换”,它是“带着镣铐的跳舞”,有时候还得主动把镣铐晃出响儿来。钱先生的高明,不在于字字对应,而在于他给金岳霖递了一把钥匙:别纠结那个“堑”到底是沟是坑,先让英文读者“听”到跌倒和收获之间的韵律。这招在当年《毛选》翻译的紧张氛围里,简直是往沉闷的会议室里推了一扇窗。我查过一点资料,那时候的翻译组压力极大,既要政治准确,又要通俗可读,很多成语翻得战战兢兢,生怕一个字出错就捅娄子。钱钟书这随口一答,反倒是用最松弛的方式,解决了一个最紧绷的问题,这种“不较真的较真”,比字典里的标准译法耐人寻味得多。
如今市面上能看到各种版本的“吃一堑,长一智”英译,有翻成“Learn from your mistakes”的,有写成“Experience is the best teacher”的,意思都对,可读起来像喝白开水。唯独钱氏译本,带着点打油诗的调皮,让人过目不忘。我后来给学生上课,老爱拿这个例子说事儿:翻译的最高境界,不是复制,是“转世”,让一句话在另一种语言里重新活一遍,哪怕活成另一副面孔,只要魂魄还在,就算成了。
再往深了想,其实我们每个人每天都在“翻译”自己的经历,把摔过的跤、丢过的人、咽下去的气,转译成下一次做决定时的那点犹豫或果断。这种翻译更粗糙,没有韵脚,也不对仗,可它真实。钱钟书那句妙答,像一面精致的镜子,照出的是理想状态下的“跌倒-收获”;而现实中更多的“吃堑长智”,是狼狈的、漫长的、甚至事后都想不起到底长了哪门子智。但这不妨碍我们一边佩服钱先生的才情,一边坦然接受自己的笨拙翻译。
说到底,那句脱口而出的英文,与其说是标准答案,不如说是一声清脆的提醒:别怕掉进坑里,只要爬起来时嘴里还能哼出个调调,这跤就没白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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