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A景区精卫填海翻车：一位老板的审美，绑架了一座公园
一座《精卫填海》雕塑，主体却是个长着翅膀的裸体外国天使。


这事发生在江西吉安庐陵文化生态园，一个挂了十几年牌子的国家4A级景区。网友拍了张照片发上网，舆论瞬间炸了。景区管理方倒是反应快，当天就开了调度会，表态“正在积极处理”。


这事乍看像个笑话，可细想一下，笑不出来。雕塑简介写得很清楚：由本地一位民营企业家在建园时捐赠。底座上刻着捐赠者和雕刻者的名字，就这么默默站了十几年。


要不是今年有游客举着手机拍了张照，它大概还会继续站下去，直到下一个有闲心抬头看一眼的人出现。


这尊“精卫”到底长什么样？用网友的话说，“天使的身子，精卫的名”。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崇洋媚外”。可溯源一下，这并不是孤例。


天津站进站大厅穹顶上，有一幅直径40米的巨幅油画《精卫填海》，画中精卫也是背生双翼的裸女形象。这幅画1988年创作完成，后来拿了天津市“鲁迅文艺奖”优秀作品奖。


同样是有翅膀的裸女形象，天津站那幅成了经典，吉安这座却翻车了，为什么？答案不在“翅膀”，在“魂”。


天津站那幅画虽然用了西方写实技法，但画中的精卫与天津“退海之地”的地理文脉血肉相连，承载的是“明知不可为而一意为之”的精神气质。而吉安这座雕塑，谁也说不上来它跟精卫填海有什么关系——除了底座上那个铭牌。


问题就在这里。它不是艺术家个人创作失误，而是一套灰色流程的产物。“捐赠”这两个字在公共艺术领域有一种特殊的分量——人家白送你一座几十上百万的铜雕，你景区好意思挑三拣四？


从设计到落地到揭幕，到2012年评上4A景区，到今年被拍到发上网，中间十几年过去了，没有一个环节的人觉得“这不太对劲”。


为什么会这样？雕塑家全志鑫在接受采访时点出了行业通病：业主方决策时审美层面存在个人偏好，大多以盈利为主，文化为次；商业运作中总想着花小钱办大事，导致设计与落地严重脱节。


归根结底，“谁出钱，谁定义美”这条潜规则，在公共艺术领域已经运行了很多年。老板觉得天使洋气、高端，那精卫就长成天使的样子。


至于精卫本尊长什么样，不重要。设计院翻开模具库——精卫？没有。中国神话女性形象？能用的也不多。天使倒是现成的，带翅膀，加个铭牌，齐活。


有人说这是“艺术家的锅”，可问题是，在这套流程里，艺术家说了不算。甲方要什么，才重要。设计公司负责交货，景区管理方只负责摆放，文旅集团考虑的是4A评审，捐赠者出一笔钱把东西立在那儿，就算交差了。


每个环节的人都没觉得自己有责任，因为从来没有一个人被明确指定为“这座雕塑必须跟精卫填海的精神内核匹配”的责任人。平心而论，这座雕塑能立十几年，景区管理方不是一点反应没有。


8月21日，吉安吉旅欣庐景区管理有限公司发布声明，说将组织文史专家、市民代表共同评议，广泛征集民意，并研究后续处理方案。声明里还提到，将“进一步完善公共艺术评审机制，兼顾文脉传承、艺术创作与大众审美”。


这个表态方向是对的，但关键还得看落地。参照已有的地方实践——重庆住建委2025年发布通知，明确要求在重点地段、重要题材的城市雕塑设置前，建设单位应“广泛征求意见，并组织有关专家对设计方案进行论证，确保项目符合城市文化定位和群众审美追求”。


上海早在1996年就有城市雕塑建设管理办法，要求设计方案必须经过评审，甚至对设计人员资质都有明确规定。


条文不是没有，问题是执行是否到位。一座捐赠性质的城市雕塑，从选址、设计评审到竣工验收，有没有经过公众参与的环节？如果相关流程走过，这么明显的文化错位是如何被放行的？如果流程本身就没有覆盖这类“捐赠品”，那这条制度漏洞又该谁来补？


这件事最荒唐的地方，倒不是那座雕塑本身，而是它揭示的那套隐形规则：公共空间可以被捐赠者的审美定义，可以被设计院的库存模具填充，可以被各个环节的“各管一段”推着走。


唯独没有人想过——这座雕塑立在那儿，是要被上百万普通人抬头看的，是要跟一个流传了两千多年的神话对上暗号的，是要在一个孩子问“妈妈这是谁”的时候，给出一个不让人尴尬的答案的。


拆掉一座天使容易，拆掉那条“谁出钱谁定义美、谁省事谁决定文化”的链条，恐怕没那么容易。


信源：大象新闻：精卫长着洋面孔：手法可以“借”，精神不能“凑合”丨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