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荣和梁朝伟这两个人很有意思，因为他们喜欢出演相似类型的电影，且风格都偏“文弱”，导致他们各自的影迷钟爱的作品有相当一部分重叠，在审美倾向上也总是站在一起，很多人喜欢其中一个必定会好感另一个。且这两个人因为散发出某种文艺的气质，所以很容易成为人们借以标榜自己的复古时尚单品。但其实透过他们的相似去看他们的不同，这非常有意思。作为男性演员，他们身上都有一种古朴柔性的感觉，这就让他们不受所谓“大男子”“正义”标签的限制，去追求更细腻复杂的表达，这或许是他们的主动选择，也或许是天性使然。他们在警匪江湖、贺岁喜剧类型中都有很多尝试，且产出了一些优秀作品，但是在荧幕形象上，仍然难以像周润发的江湖豪气、周星驰的无厘头感那样树立起自己的鲜明味道。因此，文艺片是他们的舒适区，也是当时的演员作品格局给观众带来的对于他们的刻板印象，文艺是他们的偏好和选择，同时也是观众在海量荧幕形象中最容易抓住的记忆点，这成了他们身上灿烂而无法抹去的颜色。 不可否认，他们都是足够有文艺味的，但他们的味道又是极其不同的。温和是他们的代名词，梁朝伟的温和外表下，是一种内敛沉稳，哪怕破碎，也依然建构出某种“可靠”的感觉，就像《春光乍泄》结尾的他，看似孤单飘零，却依然给人一种轻轻的坚韧感，这让迷茫的观众有了个情绪的依靠。他似乎更擅长“收”“克制”，也因情感释放的有度而绅士、温和。而张国荣的温和则不同，他的形象似乎总是飘零无根，“无脚鸟”是他的形象标签，哪怕足够潇洒从容，但依然会在眼神里渗出一些凄楚感，就像《阿飞正传》中，旭仔死去之前的那种眼神，茫然而残破。他和梁朝伟相比是更外放的，这可能和他是非科班出身长期用体验式的方法来演戏有关。这些细微的不同，导致了他们在相似类型的作品中绝对的无可替代性，就像我们难以想象梁朝伟演的程蝶衣和张国荣演的周慕云。 荧幕形象的不同，我认为并非他们刻意在走不同的风格，而是他们的生活态度在表演上的无意识显现。他们的日常形象也构成一种既相似有相反的感觉，他们都有点自我，喜欢自由，不喜欢从众，然而他们的整个人生选择又全然不同。梁朝伟看起来像个离群索居的隐士，喜欢独处不喜欢热闹，但是他的种种选择和事业成就都不“离群”，比较顺利的爱情婚姻，与能力相匹配的荣誉，业内人士和观众的认可……看起来完完全全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者，在我看来他的“社恐”是他确保自己安全的躯壳，就像他的表演一样，他的生活也是“收”着的、克制的，他要的自由，是一个人说走就走去喂鸽子的自由，是不用和别人社交的自由，是留给自己一块空间，确保自己安全舒适的自由。而张国荣给人的感觉则恰恰相反，他看起来非常喜欢和他人建立联系，善于交朋友且得到身边人的喜爱，哪怕世界末日也想和朋友们打麻将，看起来完全是一个愿意彻底融进俗世中的人。然而，他的种种选择反而像一个真正的边缘人。一旦他认为把常规的事业做到了满意，他就会去尽可能挣脱“常规”的边界，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创先河”，譬如跨越97的《红》、譬如热情演唱会饱受争议的造型，再譬如他自己的爱情选择以及面对这些的方式。从结果看，相比梁朝伟来说他是不幸运的，但是这种敞开的个性，我行我素和某种意义上的不幸福，反而使他拥有更多的真诚拥护者。他要的自由，是在舞台和公众视野展示先锋的自由，是允许自己的不同被表达的自由，是可以挑战“不安全”的自由。 他们二人本身的内在与外在形象是矛盾的，放在一起看更是矛盾的。这非常有意思，而他们更容易被文艺青年标榜，也可能是因为他们往往象征着不同类型的“文艺追求”和生活态度。你是要看起来边缘实际上很安全地处在“正常”的人生范本里，还是要直面人群去散发自己“不太正常”但很灿烂的光芒？你是要用“逃离”去建立安全收获幸福，还是站在人群里得到危险但闪耀的幸福？这些不是完全对立的，似乎是互补的。我们无权评判他人的形象和人生，却可以将他人作为镜子去照见自己。 如果是我，我会选择欣赏张国荣，而走梁朝伟这样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