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灭了三个政权、目睹三位君主被俘的将领，在民间演义里变成了专门陷害英雄的奸人。这个落差，放在整个唐朝武将谱系里，几乎找不到第二例。他叫苏定方，本名苏烈。
 
史书最早记录苏定方，是从他十五岁说起的。那时隋末大乱，其父苏邕率乡兵讨伐盗贼，苏定方随父出战，每次接敌都率先冲入阵中，战后叙功，父子都有记录。年少能战，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这种骁勇后来被他持续了五十年。
 
630年，唐军主帅李靖决定夜袭东突厥大营，打头阵的是苏定方，带着两百骑兵，趁浓雾向颉利可汗的牙帐挺进，逼近到距大营七里处才被对方发现。
 
此时李靖主力随后赶至，两面压迫之下，颉利可汗仓惶北逃，东突厥大营溃散，部众被收俘，可汗此后被擒。那是苏定方第一次在史书重大事件里单独点名。
 
之后二十余年，他的名字几乎从史书核心叙事里淡出。史书记载曾随侯君集参与讨伐吐谷浑，立有功勋，但没有进入主要记载。在人们记住那些隋唐乱世里早早成名的武将时，苏定方还在边地领兵，等着下一次机会。
 
再出现，已是唐高宗朝，而且是以主帅身份。
 
657年，苏定方以伊丽道行军大总管身份西出葱岭，矛头直指西突厥。西突厥可汗阿史那贺鲁集兵十万，列阵于曳咥河以西，以逸待劳。
 
苏定方没有正面硬冲，命步兵据高地结成方阵，骑兵护住两翼，任由西突厥骑兵反复冲击，阵型始终不乱。
 
西突厥锐气耗尽，唐军随后发起反击，阿史那贺鲁出逃后被生擒，带回长安。西突厥就此灭亡，天山南北大部随之纳入唐朝版图。那一年苏定方六十多岁。
 
660年，又换了个方向，向东渡海。以神丘道行军大总管身份，率唐军与新罗联军攻入百济。百济在朝鲜半岛西南立国三百余年，扶余义慈王凭江海之险据守。
 
苏定方在熊津江口强行登陆，击溃守军，挥师直逼王城泗沘。扶余义慈王出降，被带往长安，同年死于唐。太子及群臣亦被押解，百济就此灭国。这一仗为唐朝日后消灭高句丽打通了东北亚方向的战略走廊。
 
《新唐书》里评价苏定方，说他"前后灭三国，皆生擒其主，凡所杀敌与俘馘合不过六千人而战胜取地，盖古之名将用师之道不过于此"。
 
史家的意思很清楚：灭三国、擒三主，总计杀伤与俘获不超过六千人，靠的不是大规模消耗，而是精准打击让对方的军事体系整体崩溃。这在任何时代的战争里都不多见。
 
治军极严，记录里却看不到嗜杀的痕迹。攻下百济后，明令约束部众，禁止扰民。661年，年近七旬，再度以主帅身份出征高句丽，因各路援军配合不济，未能竟全功，后撤军。唐高宗对他的信任从未中断，直至晚年。
 
那他后来为什么会在民间变成陷害英雄的大奸人？
 
苏定方早年曾在隋末枭雄刘黑闼帐下效力，那段时间是唐军的对手。刘黑闼兵败后才转投李唐，乱世改换门庭，史书对此并无微词。但这段与唐为敌的经历，被明清小说家看上了，成了一个现成的切入口。
 
《说唐》《隋唐演义》在坊间大量流传，这类故事的叙事结构需要一个有历史依据的早期反派，来衬托那些被神话化的隋唐英雄。
 
罗成是书中虚构人物，正史里查无此人，但演义逻辑要求他的死有一个具体的元凶。苏定方那段早年与唐军为敌的经历，刚好被拿来放大和渲染，这口锅就这么扣上了，且越扣越紧。
 
评书和戏曲接力传播，形象渐渐在民间固定下来，后来的创作者几乎无人再去翻两《唐书》对一对。唐史里那个打西域、渡东海、擒三国君主的老将，就这么成了"害了罗成"的那个人。
 
667年，苏定方去世，唐高宗追赠他为幽州都督，谥号"庄"。按谥法，"庄"有严谨端方、处事持重之意。
 
不知道苏定方在世时，料到没料到自己百年之后会落得这么个民间名声。
 
参考信源：《旧唐书·卷八十三·列传第三十三·苏定方传》，中华书局点校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