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开元年间,有个书生在吏部考试中,凭一首买来的诗被考官李播评为第一。那诗写得确实好,气韵沉雄,用典精准,可只有李播知道那首诗其实是自己多年前的旧作。
李播暗中派人调查此事。
原来书生住的那条街上有个旧书摊,守摊的瘸腿老人不知从哪搜罗来一堆旧纸,堆在木板上随便卖。往来的人翻几页便嫌破旧放下,只有那个书生蹲在摊前,一张一张地翻,翻到日头偏西。
他翻出了一页发黄的宣纸,纸角残破,字迹却依然清晰。纸上只有一首诗,署着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李播。
那首诗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里沉了一下。
书生前前后后读了七遍,像有人蹲在耳朵眼儿里把每个字都嚼了一遍。他攥着那张纸,高兴又紧张得沁出汗。他问老人:“这张纸多少钱?”
老人说三文。他摸遍了全身,翻出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一枚一枚数好,放进老人手里,然后将那张纸小心折好,贴身放进衣襟里。
那天夜里,他在借住的柴房里就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把那张纸上的诗抄了又抄。
最终考试时,他忍不住默写了那首诗交上去。
阅卷的李播在读到这首诗时,惊呆了。他二十年前写这首诗时,无人问津、无人赏识,可此刻它清晰无误地出现在这份答卷上。
他让人把书生叫来。
书生走进官署,站在李播面前时,腿微微发颤。李播没有质问,只是把暗中派人找到的那张发黄的旧稿从袖中取出,轻轻放在桌上。书生看见那张纸,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把买诗的经过断断续续说了一遍。他说他真的只是太喜爱这首诗人,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李播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没有发落书生,只是把那张旧稿重新折好放回袖中,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在书生交来的卷子上画了一个圈。
“回去吧。”他说,“这首诗归你了”。
书生愣在原地,半晌没有动。李播说:“以后再多写几首。”
书生的眼泪涌了出来。
多年以后,李播调任江州。他到任那天在廊下又遇见了那个书生,竟然成了自己的下属。书生长高了些,瘦了些,却穿着青色的吏员公服。散衙后,他在廊下等着,等李播出来时上前深深作了一揖:“大人,我……”
李播看着他:“这些年写诗了?”
“写过。写得不好,都是自己写的。”
李播沉默了一会儿,接过他的新诗集,放进袖中。书生的眼睛亮了一瞬,像那年旧书摊前看见那首诗时一样。
后来江州多了一个半夜还在灯下写字的书吏,公文写得又快又好,偶尔也写诗。他写过一首短诗,夹在江州官署的公文册里,被人发现时已经糊了一层灰。那首诗的最后两句写着:
“尘中偶拾一残句,便觉灯火不孤身。”
没有人知道他是在说一首诗,还是在说另一个孤独又温暖的人。
(改编取材自《宣室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