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时，五台山上有一位禅师，收了一个小和尚，才刚三岁。五台山地势极高，师徒二人在山顶修行，从来没有下过山，也很少见到和尚以外的人，直到十多年后。

小和尚十五岁时，禅师带着他下山。小和尚看见牛、马、鸡、狗，全都不认识。禅师就一样指着告诉他：“这是牛，可以用来耕田；这是马，可以骑乘；鸡能报晓打鸣，狗可以看家守门。”小和尚一一答应。

没过一会儿，有一个年轻女子从旁边走过。小和尚吃惊地问道：“这又是什么东西？”禅师怕他心生爱慕，神情严肃地哄他说：“这个名叫老虎。人要是靠近它，一定会被它咬死，连骨头都剩不下。”小和尚又应了一声。

到了晚上回到山上，禅师问他：“今天在山下见到的那些东西，有没有哪一样让你心里念念不忘？”

小和尚答道：“别的东西全都不想，唯独那吃人的老虎，我心里总是放不下它。”

此后他日日打坐诵经，可那只“吃人老虎”的模样，总在心头盘旋不去。

禅师平日讲经说法，指点草木因缘，小和尚（沙弥）应答如常，只是一到暮色降临，独坐崖边，便不由自主望向山下的方向。禅师瞧在眼里，心中暗暗叹息，暗道世间情爱本是人心最难渡的一关，自己一番谎话，本想断了弟子的妄念，不料反倒在他心底种下牵挂。

一日功课完毕，禅师唤沙弥来到身旁，问道：“近日打坐，可还有杂念？”沙弥垂首半晌，老实回话：“师父，别的杂念皆可放下，唯独那只老虎，时不时就浮现在脑海。我总在想，它既然能伤人，为何行走之时，步态轻盈，眉目温婉，全无半分凶恶之相？弟子百思不得其解。”

禅师默然许久，知道欺瞒终究无用。便缓缓开口：“那日为师骗了你。那并非猛虎，乃是凡间的女子。老虎伤人是天性，女子动人，却是人心自生的执念。危险的从不是她，而是你心中生出的欢喜与惦念。”

沙弥闻言一愣，抬眼望着师父，眼中似有微光：“既是如此，这念想是罪过吗？”

禅师道：“念想本身无善恶。山中小兽见花而喜，飞鸟遇风而鸣，皆是天性。修行不是把心中一切情意尽数斩去，而是看清这份牵挂，不被它牵着心神走。若一见便痴狂追逐，便是枷锁；若看过之后心知其妙，却依旧守得住本心，才是修行。”

沙弥静静听着，久久没有说话。那一日之后，他不再整日苦思山下所见的身影，却也没能将那一幕彻底抹去。诵经时依旧专心，挑水砍柴一如往日，只是每当清风从山谷吹上来，他偶尔还会想起山下那道身影。

又过数年，禅师再次打算下山云游，问沙弥可愿同往。沙弥摇了摇头：“弟子不必再下山。那只老虎早已记在心里，若是定力不足，再见难免心神动摇。不如安于山上，观云听泉，慢慢化解这份执念。”

禅师闻言，心中欣慰。原来最厉害的从来不是谎言，也不是强行压制欲望。人心的情思，堵不住，骗不走，唯有看清、接纳，再慢慢安放。

此后沙弥长居山顶，晨钟暮鼓，岁岁修行。他一生自然又见到许多女子，可少年时那一次怦然心动，成了他修行路上一道特殊的功课。

他对后来上山的小徒弟讲起老虎的故事，告诉他们：世上最难忘的，往往不是凶神恶煞之物，而是初见时那一缕不经意间闯进心底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