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曾差点攻灭交趾的大将郭逵的故事挺让人窝心的。
熙宁九年十二月,宋军与交趾军隔江对峙。对岸四百余艘战船一字排开,桅杆如林。郭逵站在北岸,望着江面——上游漂下来的浮尸还没散尽,血水打着旋往下游淌。
身后八万将士,有大半已经站不起来了。
三个月前,郭逵还在太原府。熙宁九年正月,交趾八万大军连陷钦州、廉州,十二月围攻邕州。知州苏缄率两千八百守军硬扛了四十二天。城破那天,苏缄把全家三十六口人召集起来,让他们先死,自己纵火自焚。城中五万八千余口,无一人投降。
消息传到开封,宋神宗拍案而起。二月,郭逵被任命为安南道行营马步军都总管、招讨使。副帅赵卨。大军十万,民夫二十万,一路南下。
八月收复邕州、廉州。郭逵走进邕州城的时候,满地焦土,尸骨未寒。他跟赵卨说了一句话:“这一仗,不能白打。”
十二月初,宋军进至决里隘。
交趾人摆出了他们的杀手锏——战象阵。上百头大象披甲列阵,象背上架着木楼,弓弩手居高临下射击。宋军从未见过这种阵仗,前锋一时被阻。
郭逵策马到阵前看了一圈,回头下令:“强弩,射象身!长刀,砍象鼻!”
强弩齐发,箭雨钉进象身。大象吃痛,扭头往回跑;长刀手冲上去砍象鼻,象群彻底失控,掉头踩进自家阵中。交趾军被自己的战象踩得七零八落,宋军趁势掩杀,溃敌而去。
乘胜攻克机榔县、门州,溪峒全部归降。郭逵跨过交趾国境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北方——那里有神宗的催战诏书,一封接一封。
十二月二十一日,宋军抵达富良江。
江水宽阔,交趾战船四百余艘封住江面。宋军多次强渡,都被打了回来。郭逵和赵卨商议后分兵伐木,造发石机。石块如雨点般砸向敌船,帆折樯摧。
但还不够。
赵卨献了一计:示弱诱敌。宋军逐步后撤,摆出退却的架势。交趾主将李常杰果然中计,“倾数万众渡江出击”。人马刚过一半,宋军伏兵四起。步骑合击,强弩齐发,大筏猛攻。
交趾军大溃。太子李洪真战死,左郎将阮根被俘。富良江面“浮尸蔽江,三日不散”。
对岸就是升龙城,交趾人的都城。跨过这条江,就能灭其国。
可郭逵却下令——不渡了。
赵卨掀帐冲进来:“大功垂成,你疯了?”
郭逵没说话。他掀开帐帘,让赵卨自己看——帐外空地上,躺满了病倒的士兵。岭南瘴气比交趾人的刀箭还狠,“十万人冒暑涉瘴,死者过半”。粮食早就断了,二十万民夫逃了大半。再往前推,这些人全得埋在这儿。
郭逵提笔上疏:“臣愿以一身,换十余万命。”
神宗接到奏疏时什么表情,史书没记。但这位一心变法图强的皇帝,最终准了班师。郭逵先撤伤病,再移大军。带回了广源、门、思浪、苏茂、桄榔等州。
回朝那天,迎接他的不是凯旋鼓乐,是御史台的弹章——“安南师出无功”。七月,郭逵被贬为左卫将军,西京安置。
一个打赢了富良江、斩了逆国太子的统帅,因为心疼将士的命没把仗打完,被治了罪。
元祐三年,郭逵死在了洛阳,年六十七。
《宋史纪事本末》的编者陈邦瞻后来写道:“交州小丑,再勤王师,卒无成功,宋之不振甚矣。”张溥说得更狠:“空死苏缄,重为国辱。”
从邕州城头苏缄的冲天大火,到富良江畔郭逵的黯然撤军——一个想把仗打赢的人被活活烧死,一个能把仗打赢的人贬死外放。苏缄守城时等不来援军,郭逵渡江时等不来支持。宋神宗一边催战,一边砍断自己的手脚。熙宁年间的变法图强,喊得震天响,可到了真刀真枪的时候,大宋还是那个大宋——外战外行,内斗内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