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皇帝,不画龙、不画江山,只画老鼠偷瓜、画猫打盹、画诸葛亮光着膀子躺在竹林里喝酒,这事放在谁身上都会觉得不太对吧?朱瞻基的画笔下所藏的是他一生中最想得到但是又不能得到的东西。
打开他的画册,你完全看不出这是个皇帝,宋徽宗画仙鹤、画锦鸡、画祥云瑞鹤,满纸富贵气,恨不得昭告天下「朕是真龙天子,」朱瞻基呢?画老鼠偷瓜,画猫眯眼,画诸葛亮袒胸露腹歪在竹子底下,一个皇帝,尽画这些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蹊跷就蹊跷在这。
最难理解的就是《武侯高卧图》了,画中的人物长着满头的白发,脚上穿着一双木屐,在旁边放着一杯酒,这不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丞相吗?其实就是没有被刘备烦死的南阳农民。
可是他为什么画这个呢?
朱瞻基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躺过。十一岁的时候就被立为皇太孙,爷爷朱棣把他当作储君来锻炼——北征带他去,朝政逼着他学,就连他的父亲朱高炽还能保住太子之位,也是因为这个。即位以后更加忙碌,改革漕运、整顿吏治的同时还要把造反的二叔朱高煦给压下去,他画诸葛亮睡觉,不是崇拜,是眼馋。眼馋一个能在大树底下睡到自然醒的人。
再看看那只猫。《花下貍奴图》中,猫蹲在花丛下,眼睛半闭着,尾巴搭在前面的两只脚上,全身的毛都显得很柔软,好像刚刚从阳光下醒来一样,那不是困,是懒得理你,朱瞻基这一辈子见过很多的人精——杨士奇、杨荣、杨溥,都是从官场上杀出来的老狐狸,他在十几岁的时候就在这些人当中周旋,没有人能够欺骗到他,他画的那只猫就是他自己,猫从不看你的脸色,你喜欢不喜欢它,它都要吃东西、睡觉。
最绝的是他画老鼠,《苦瓜鼠图》中老鼠偷瓜,瓜藤摇晃,眼睛转动,胡须分明,老鼠在民间是偷粮食的祸害,到了他的笔下就显得很灵活了。一个皇帝画老鼠,不带一点贬损——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是违背了常规了。
朱瞻基为什么只画一些不能登上舞台的东西呢?因为这是他唯一可以喘息的地方,白天做皇帝,晚上做画家,一画一画都是给自己留下的活路。
蒲松龄的《促织》使他遭受了“蟋蟀天子”之名,一连带了几个世纪,可是你看一下历史书籍,他错过了一个早朝吗?没有,他放任王振坐大了吗?没有,把艺术与政治分开来,画画是为了留给自己一条气,不是用来逃避的。
现在他的画在博物馆里,隔着玻璃。看那只猫,猫也在玻璃后看着你,它还是那么懒洋洋地不理你。它不管朱瞻基是明君还是昏君,也不管仁宣之治之后是怎么被土木堡毁掉的。它只是在六百年前的一个下午,被一个忙得脚打后脑勺的皇帝画下来,打个哈欠,就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