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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6月28日傍晚,上海福州路附近一条弄堂口,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刚下黄包车

1940年6月28日傍晚,上海福州路附近一条弄堂口,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刚下黄包车,身后突然窜出两条黑影,举枪便射。那人应声倒地,血从后脑和背部涌出来。被刺杀的这个人叫穆时英,当时只有28岁,已经是中国文坛响当当的人物,同时也是汪伪政权《中华日报》的主编。
穆时英出身不算差,父亲是银行家,家道中落之前他过着少爷日子。在上海光华大学读书时开始写小说,年纪轻轻就凭着“新感觉派”在文坛打出名头。1932年发表《上海的狐步舞》,那种跳跃的句式、电影蒙太奇式的写法、对都市夜生活的白描,让他迅速成为左翼文学圈子里被看好的新人。
鲁迅在《伪自由书》后记里提到过他,说他是“礼拜六派”和“新感觉派”的合流。施蛰存晚年回忆,穆时英那时候“才气横溢”,写东西快,出手就是一篇,连刘呐鸥都夸他是“天生的小说家”。可就是这么个人,1939年投了汪精卫,中间发生了什么,不是一两句“生活所迫”能带过去的。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穆时英没去大后方,留在上海租界。最初他还写些抗日题材的东西,在《大美晚报》副刊发表过《血的回忆》,态度很鲜明。
转折发生在1939年。根据当时在上海做地下工作的关露回忆,穆时英跟汪伪方面的人接触频繁,一开始只是吃吃喝喝,后来开始接受职务安排。也曾在这条线上活动的文化汉奸胡兰成后来在《今生今世》里写过,他初见穆时英时觉得此人“聪明外露,说话极快,像机关枪”,但“眼神游移,不是一个能扛事的人”。
1939年冬天,穆时英正式出任汪伪《中华日报》主编,同时兼任“国民新闻社”社长。《中华日报》是汪精卫的机关报,前身是林柏生主持的《中华日报》,汪精卫投敌后把它变成喉舌。穆时英一上任就写了社论《和平运动之我见》,鼓吹“中日和平”,说“东亚新秩序”不是亡国,而是“亚洲人的亚洲”。作家柯灵后来在《上海沦陷期间文学回忆》里说,穆时英的文章“文笔依旧漂亮,但每一行字都像从粪坑里捞出来的”。夏衍在桂林看到报纸,直接说“穆时英完了,这个人已经死了”。
沦陷区的文化圈对穆时英的恶评,最狠的还不是柯灵夏衍这种左翼人士。跟他同属“新感觉派”的刘呐鸥,1939年已经被军统刺杀,死后穆时英在文章里假惺惺悼念,说“为文化界一大损失”。施蛰存读到后气得写信骂他:“你还有脸提呐鸥?你走的路比呐鸥更不堪。”施蛰存在《沙上的脚迹》里专门有一段记此事,说穆时英回信只有一句:“各人有各人的路。”
穆时英最可耻的汉奸言论,除了“和平运动”系列社论,还有1940年春天在《中华日报》副刊上发表的一组随笔《说几句闲话》。其中有一段赤裸裸地写:“日本人来了,上海还是上海,舞厅照样开,女人照样漂亮,我们为什么要跑?跑出去的都是一群蠢货。”这话传到重庆,郭沫若在《抗战文艺》上写了篇短文,矛头直指穆时英:“有人把舞厅和女人看得比国家重要,这种人写出来的文章,只能给敌人当擦脚布。”茅盾在《文艺阵地》上更直接:“穆时英的堕落,不是生活所迫,是骨头里缺钙。”
骨头的说法其实有来源。穆时英早年在《现代》杂志上发表过一篇小说《PIERROT》,里面有个情节是男主角对镜自照,说自己“是一个没有骨骼的人”。当时评论家苏雪林就曾撰文批评他的小说“尽是些没有脊梁的人物”,没想到一语成谶。
有意思的是,穆时英死后,汪伪方面大做文章,在《中华日报》上发讣告,称他为“和平运动文化战士”,还组织了一场追悼会。参加的人不多,胡兰成去了,在灵前鞠了个躬就走了。后来胡兰成在《今生今世》里写:“穆时英这个人,聪明是聪明,但没有根,风吹到哪里算哪里。他死在福州路上,倒也应了他小说的景——上海滩上,舞女与枪声并陈。”胡兰成自己也是汉奸,但这段话确实说到点上了。
穆时英的悲剧,不能简单归结为“汉奸”两个字完事。他落水的过程有投机成分,也有恐惧和侥幸。据施蛰存回忆,1939年穆时英曾托人带话给他,说“上海这地方,想走也走不掉了,不如留下来看看”。施蛰存回话:“看什么?看日本人怎么杀中国人?”穆时英再没回音。这种“走不掉了”的心态,在沦陷区知识分子中并不少见。真正让人不齿的,是他从被动留沪变成了主动效劳,从“看看”变成了“鼓吹”。一个人在压力下苟且,和一个人主动为侵略者张目,性质完全不同,穆时英属于后者。
今天看穆时英的影子,很多所谓的“文化人”有相似的路径。一开始是“不关心政治”,只谈风月;然后是在大是大非面前和稀泥,说什么“两边都有道理”;再然后是主动替某些势力辩护,把侵略说成“合作”,把卖国说成“务实”。这种人的文章往往写得不错,文字漂亮,逻辑自洽,看上去头头是道。但骨子里就是穆时英那句“各人有各人的路”——把个人的安逸和虚荣放在最前面,其他都可以商量。你去看网络上那些为侵略洗地、为汉奸翻案的人,他们的话术和穆时英在《说几句闲话》里那套东西,本质上没有区别:把庸俗当通透,把投降当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