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跳下去的时候，才二十一岁。那是一九三七年十月二十八日，上海四行仓库。天亮之前，日军摸到仓库楼下，贴着墙根挖洞，要把炸药塞进墙里。一旦爆炸，整面墙会塌，防线就破了。陈树生在楼上看见了。他没时间请示，也没时间多想。脱掉上衣，把几颗手榴弹绑在腰间，拉开引信，从窗口纵身跳下，落在十几个日军中间。巨响之后，墙根安静了。战友们甚至来不及喊他的名字。后来，有人在楼板下找到他的遗物——一件磨破的白汗衫，上面用血写着一行字：“舍生取义，儿所愿也。”那是留给母亲的。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十个字，笔画歪斜，大概是灯下匆匆咬破指头写的。他母亲远在湖北利川山里，不知道儿子写下这话时，窗外是沉沉的夜，下一波进攻随时会来。陈树生没有留下任何照片。今天我们看到的形象，都出自后人想象。他的人生停在了跳下去的那一刻，但血书上的字留了下来。“舍生取义”是给天下的，“儿所愿也”是给母亲的。他没机会解释，也没机会道别。所有意思都挤在这十个字里。如今四行仓库成了纪念馆，墙上那十个字，进门的右手边，每个巴掌大，笔画清楚，干净得不像用血写的。他母亲最终没读到，但我们读到了。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在深夜里做了个几秒钟的决定。然后他被记住了，也永远消失了。那声巨响散尽后，只剩下那句话，悬在墙上，也悬在我们心里——舍生取义，儿所愿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