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天,我坐在副驾,车慢慢开进他的童年。
是上海金山海边的某个角落。春天的风从半开的窗灌进来,拍在我脸上,湿湿的,带着一点咸。他一边开车,一边指给我看,他的小学、喜欢的街机厅和篮球场。直到我们开到海边,这里的沙滩和甘肃不一样,这里的沙是湿的,会沾在脚背上、小腿上,黏黏的,甩不掉。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又退下去。他说,小时候所有的话,都讲给海浪听。浪带走了他的声音,也带走了他那些小小的心事。
后来只花了一周就决定了青甘线。所有的行程规划,是Claude帮我们做的。我的任务则是:一个“靠谱的副驾”。
每天我们要开5到6个小时,但我是“小学生”超过40分钟就会开始坐立不安。从西宁往大柴旦的路上,我们路过两起车祸,黑云压在头顶,盘山路的弯一个接一个,暴雨把挡风玻璃浇成一片模糊。那一小时里,我忽然想起夜爬黄山时那种“是不是要交代了”
然后,一小时后,我们开出了那片乌云。
后视镜里,整片黑压压的暴雨区像一堵墙,立在身后。而我们左边不远处,盐湖在阳光下亮起来——白色、蓝色、绿色,像大地裂开了一道宝石的缝隙。我靠在椅背上,心脏还在跳得很快,但阳光透进来的时候,我说不出话。
我们在敦煌待了两天。
开车的是他,反而是我更需要休息。敦煌的沙是热的,是干的,是一粒一粒彼此分开的。
他没见过沙漠。所以我把他埋进沙子里,这是“沙浴”。不能白天进沙漠,要等到日落前后,七点左右。沙子吸了一整天的太阳,四肢埋进去,不到十分钟,汗就从皮肤里渗出来。他闭着眼睛,像一棵被种进沙漠的树
我蹲在旁边看他,想起小时候在嘉峪关长城脚下,戈壁滩上能看到成群的骆驼和驴,就站在马路边吃草。它们的眼睫毛很长——长到,像我小时候从家走到长城脚下的那段路那么长。那时候寒暑假的清晨,我会早早起来跑步,十五分钟就能到长城脚下。现在,要好几年才能回去一次。
其实海和沙漠很像——都是一望无际的,都是可以让人把心事放进去的。
他把小时候的难过说给海浪听,我把长大的疲惫埋在戈壁的沙里。那些没能说出口的,海和沙都收下了。这次不用说什么给海浪听了,因为海浪和沙,都听到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