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尼亚日志
黑鸢
清晨,第一次来到我们的老家肯尼亚,来到东部非洲的中心内罗毕。走出乔莫·肯雅塔国际机场,在挤满了丰田陆巡改装来的 Safari 观光车的停车场里,一个黑影从被高原特有的低云过滤过的晨光中飞过。在肯尼亚,我这个观鸟爱好者看到的第一种鸟,是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老熟鸟,黑鸢。在香港的太平山间,在南京的江面上空,在鹿儿岛的码头,在新加坡的度假海滩,在图卢兹空客的总装线,甚至在我家的阳台上,抬头,最容易看见的“老鹰”,就是身形瘦削、尾巴微微叉开,翅膀经常破破烂烂,像一只风筝一样挂在天上的黑鸢。我们把风筝称作纸鸢,古罗马人把风筝直接叫做 Milvus,就是鸢。如果真要给世界上的猛禽评一个“人类世成功物种奖”,黑鸢大概很有资格进入决赛。鹰总让人想起悬崖、雪山、旷野和孤独,黑鸢却没那么在乎猛禽的体面。它们愿意住在电线杆上、菜市场边、港口的仓库顶、城市河道和垃圾填埋场附近。黑鸢的学名是 Milvus migrans,种加词 migrans 就是四处游荡的意思。它们不挑剔。活鱼、死老鼠、臭肉,甚至是一块抛弃在路边的三明治或者包子皮,都在它们的食谱上。那对爪子,不仅能从水面抓起猎物,还能精准地从人类的餐桌上、集市的摊位间掠走食物。它们抢别的鸟嘴里的猎物,也在垃圾堆里翻找人类没吃干净的残羹。它们是空中的流浪狗。在人类建造的混凝土森林里,高层建筑的边缘成了它们天然的崖壁。那些高压电铁塔和 5G 基站,在它们眼中不是工业文明的冰冷造物,而是视野极佳、毫无天敌威胁的巨树。它们甚至学会了利用人类城市的微气候——内罗毕不断硬化的城市表面,在阳光下升腾起一股股上升气流,化作源源不断的隐形阶梯。黑鸢乘着这些热气流翱翔,几分钟都不需要扇动一下翅膀。这种极高的飞行效率,让它们在城市上空的巡逻几乎不需要付出太多的热量成本。有时候,你会看见几只黑鸢为了一小块腐肉凌空争夺,翅膀相击,发出短促而沙哑的尖叫,随即又各自散开,融进赤道刺眼的阳光里。它们那标志性的剪刀尾,在空中轻轻一转,便能精准地修正航向。那飞羽常常是残破的,那是历经风雨、与同类争抢、与人类建筑擦肩而过的勋章。完美的羽毛属于森林里隐秘的猛禽,而破破烂烂的翅膀,才是一个城市幸存者的名片。在人类的历史长河中,我们总是习惯于把自己视为自然的占有者。我们在哪里扩张,哪里的野生动物就黯然退场。但黑鸢是个异类。它们没有因为我们的到来而退缩,反而像影子一样贴了过来。我们走到哪里,它们的翅膀就悬挂在哪里。从欧亚大陆的温带到非洲的高原,从地中海的港口到东南亚的热带海滩,黑鸢完成了与人类文明的共生。这种共生甚至写进了它们的日常行为里。在某些地方,人们甚至能看到黑鸢在人类的篝火或山火附近盘旋。它们不逃避灾难,而是在等待。火灾会惊扰草丛中的昆虫、小型啮齿类和爬行动物,黑鸢像经验老到的猎人一样,捡拾那些仓皇逃窜的现成蛋白质。这种对突发灾难的敏锐利用,展现了一种极为罕见的生存智慧。最初几天,我还会抬头指给别人看。后来就不再指了。因为不管指向哪里,那里多半都有黑鸢,不是一只两只,而是一群层层叠叠,它们是白天内罗毕天空的一部分。当夕阳沉入内罗毕的地平线,低云被晚霞染成浓烈的金红。喧嚣了一天的城市切换成被 Matatu 刺眼的灯光和炸裂的音响渲染成的夜店模式,那些在白天盘旋如逗号的身影,开始三三两两地落向城中的大树或电线杆。它们缩起脖子,将头埋进厚实的羽毛里,冷冷地俯视着这个由人类一手打造的世界。黑鸢在这里。它们属于这里。 肯尼亚
